她先小心地用手捧了极少量的渗水,润湿明觉干裂的嘴唇,才自己舔了一小口。
明觉在水的滋润下,终于缓缓苏醒。他看着眼前同样憔悴不堪、僧袍破损、却将自己从死亡边缘硬生生背出来的孙艾,眼眸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震撼,更有一种超越了世俗的认可。
两人循着残存的路标与星象继续西行。脚下的流沙与残雪渐渐被稀疏的戈壁植被替代,远方地平线隐约浮现出连绵的城郭轮廓。那正是西域道上的关键枢纽:高昌国。
夯土筑成的高大城墙在望,城门处商旅往来、兵卒盘查,驼铃声与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可此时孙艾与明觉已僧袍褴褛,满面风霜,形销骨立得近乎乞丐。沙暴卷走了国书和度牒。没有引荐信物,孙艾正发愁要如何是好,明觉却已带着她一路打听,找到了高昌城内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寺。他站在寺门外,以流利、纯正的梵语吟诵了一段艰深的经文。
起初,寺中僧侣见二人落魄,只以为是寻常挂单的行脚僧。但随后明觉在与寺中高僧的交谈中,便展现出了他对大小乘经论的渊博学识和独到见解,令人刮目相看。住持心生考较之意,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辩经。
在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明觉虽身体虚弱,衣衫破旧,但一旦开口,便如宝珠出土,光华自现。他引经据典,应对如流,逻辑严密,令寺中几位以学问著称的僧侣尽皆折服。
很快,明觉的博学与智慧便在僧侣间传开。一开始还只是几位执事僧前来讨教,后来,连一些远道的老僧都慕名赶来,禅房内时常坐满了绛红色的身影。
孙艾作为明觉的随行“弟子”,也常被邀请参加。起初,她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论战”双方的情绪神态。虽听不懂天书般的梵文,更不懂精微的佛理,但她极善于察言观色。从越来越激动的语气、时而语塞的窘迫,以及最终对方心悦诚服、恭敬合十的姿态中,就能清晰地辨别出明觉又赢了。她甚至能从一些老僧告退时,看向明觉的钦佩,乃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眼神中,感受到明觉学识的深不可测。
然而,日复一日,耳畔是滔滔不绝、不知何意的对话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这对佛法一窍不通的孙艾而言,无疑是一种温柔的折磨。最初的兴致褪去后,疲惫与无聊阵阵袭来。
某日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几位僧人正与明觉激烈地讨论着“般若空性”,梵音低沉而富有韵律,如同最有效的催眠曲。孙艾强撑着眼皮,脑袋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最终靠着墙壁,在那一片庄严的梵呗声中,沉沉地睡去。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一位正在发言的僧人注意到,眉头微蹙,似有不悦。
明觉循着对方的视线望去,看到角落里熟睡的孙艾。她脸上依旧带着憔悴,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拧着。
明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那位不悦的僧人,非但没有叫醒孙艾,反而做了一个表示“无妨,请继续”的手势。而在他严肃的嘴角边,几不可察地泛起了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然后将之后的辩论声音稍稍放低了些许,如同为她的安眠,奏响一支宁静的乐曲。
当孙艾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睡着时,脸上瞬间闪过羞愧与慌乱。她急忙坐直身体,却见明觉依旧在与僧人们从容对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偷偷抬眼望去时,才捕捉到明觉目光扫过她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纵容。
半个月不到的时间,明觉的名声就传遍了高昌国的佛教界,甚至传入了宫廷。
高昌国王本身亦崇信佛法,闻听有此等高僧,大感兴趣,遂下旨召见。
在王宫之中,明觉不卑不亢。他未提丢失的国书,也没直言结盟之事,只是从佛法中的“众生平等”、“降伏心魔”谈起,引申至“守护一方净土,抵御外道侵扰”的护法之义。他借佛理设喻,缓缓道来羌人之患从不止刀兵征伐,更会摧碎教化、祸乱生民安宁。与大陶、高昌这般礼佛守善之国,终究水火难容。
国王被其智慧与格局深深打动,提出延请他为高昌国师。
明觉合掌为礼,“陛下,佛法如灯,需灯火相传,贫僧愿为燃灯之人,而非固守一灯之亮。西行取经,乃贫僧宿愿,亦是为陛下及万民祈求佛法永驻之功德路。”
国王感其虔诚,更为敬重,主动提出:“既然如此,寡人愿与大陶,结为善邻,共御外侮。此亦合佛法慈悲护生之旨。”随即传谕左右,草拟国书,愿与大陶永结盟好。
国书拟就,加盖国玺,国王选派使臣一人,携国书入朝长安。临行前,孙艾将一封密信交予使臣,托他带回大陶转交皇帝陛下。
使臣出发那日,高昌城外旌旗猎猎。他带着国书,带着那封用绢帛密写的家信,一路向东。
半月后,一支商队发现了被洗劫的车队。尸体横陈,文书散落一地,被风吹进乱石堆里。没有人认得那些西域文字,也没有人知道,那些纸片里,藏着一个皇后还活着的消息。
使臣走后,明觉与孙艾辞别高昌王,继续南下。国王慷慨赠与金银、干粮、清水,并赐三匹健硕的骆驼,助他西行。
明觉本不在乎那些金钱俗物,但是想到孙艾用得上,还是欣然收了下来。
二人穿越百余邦国,历经两载寒暑,明觉的声名随足迹在西方佛国日渐远播。他一路遍历古刹名蓝,拜会各地大德,每一场辩经论法,皆显通透智慧。青灯孤案之下,亲手誊写世间稀见经卷。一身清德,折服沿途王侯,一众曾与他辩难的沙门,亦心悦诚服。当他与孙艾终于踏上那片神圣的土地,抵达佛法中心:那烂陀寺时,寺中钟磬齐鸣,僧众列队相迎。他的事迹,早已先他而至。
在那烂陀寺宏伟的经院、高耸的佛塔之间,孙艾看着他与来自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谈笑风生,看着他被奉为上宾,眼神中却仍是宠辱不惊。她知道,他已寻到了佛法智慧的源头,也是她与他同路的尽头。
这日傍晚,霞光将白色的寺塔染成金红色。孙艾找到正于菩提树下静坐的明觉。
“阇梨。”她轻声唤道。
明觉睁开眼,看向她。数年的风霜与佛法的浸润,让他那双眼睛更加深邃平和,他也清楚地看到了孙艾眼中那从未熄灭、甚至愈燃愈烈的火焰。
“我要走了。”孙艾声音平静轻柔,“此地是阇梨的净土,却是我的囚笼。我的终点,不在这里。”
明觉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意外,只有一丝早已看破的悲悯。他缓缓道:“你心中戾气未消,仇恨未解。此去,便是腥风血雨,再无回头之路了。”
“我早已没有回头路了。”孙艾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从他们害死我的孩子,害死收留我的恩人,害死那些跟着我冲出来的兵士。我就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她看着明觉,“阇梨求的是普度众生的佛法,我求的是善恶有报的因果。我们本就不同路。”
“不同路”这三个字,道尽各自天命,终究无法同行。
明觉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盛满了深沉的悲悯与无奈。他看到了孙艾心中那堵由痛苦和仇恨筑起的高墙,坚不可摧。他明白,此刻的言语,已如钟鱼撞于顽石,得不到一点儿回响。
明觉长叹一声,没有半句责怪,唯念众生深陷迷局,困在业障之中难以自渡。“既然如此,贫僧不便再留。最后有一言相赠,望施主铭记于心,切莫轻忽。”
“阇梨请讲!”
“嗔火焚心,执念伤己,务必慎重!”说罢转身回到禅房,取出一个包袱,递给孙艾:“这里面有一些盘缠,一套干净衣物,还有一份那烂陀寺开具的文书,言明你是东土求法归去的僧侣,或可在沿途西域诸国得到些许方便,也可让你顺利通过玉门关的盘查。”
孙艾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金银的重量,更是两年来亦师亦友的最后的庇护与成全。
她看着明觉双手合十,对着他深深一揖,“阇梨保重!”说完毅然转身,没有再回头。
明觉闭目垂首,手指缓缓拨动着念珠,仿佛在为眼前这位执迷的女子,默默诵经祈求她得脱苦海。
孙艾没有按明觉的建议,北道折返。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玉门关外那张墨迹森然的海捕文书,他们竟敢在西北边关,在她孙家经营多年的地方,如此明目张胆地通缉她这个皇后,由此便知,幕后之人暗中经略西北已久,势力早已根深蒂固。父亲与沈樽生死未卜,麾下旧人,恐怕也已被人牵制提防,此刻若贸然折返,无异于自投罗网。
如今她已走投无路,关内回不去,仇人找不到,与其困守,不如……她的目光,最终投向更南的地方,那里走海路,可以直达南越。那是杀死她二哥的罪魁祸首。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渐渐成形,起初只是一缕微光,随即越来越亮。
去那片敌人的土地,去他们以为她永远不会去的地方。虽然她不知道此去能做些什么,但她知道,血债必须血偿。
这一次,她不再是仓皇的逃亡者,而是转身融入熙攘的人流之中,踏上了南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