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燃尽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樽倚坐案前一夜未眠,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彻夜的焦灼,晨间的寒风吹来,仿佛还带着西北战场的萧瑟。
朱福轻手轻脚进来伺候盥漱更衣。一身朝袍加身,沈樽面上看不出异样,唯有紧抿的唇线与微沉的眉目,泄了心底的情绪。他很清楚,今日朝堂之上,那些深夜盘旋的忧虑,终将化作必须直面的难题。
宣正殿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尴尬的沉默。沈樽高坐龙椅,兵部战报与户部粮笺一并摊在案头。
西北守军已显疲态,长途奔袭的将士磨尽锐气。战马倒毙过半,粮草转运维艰。
沈樽五指缓缓攥紧。此番亲征,更是让他彻底看清,并非关内诸将无能,实在是战法相左,无从发力。
才方列阵,敌骑已远遁。刚刚扎营,倏忽又杀回。连日周旋,将士连敌酋踪影都未曾多见,己方却早已被拖得筋疲力竭。
武将班列中,几位曾力主出战的将领,也因接连的败绩,低垂着头。兵部尚书□□祥动了动嘴唇,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头埋得更低。
赵炎见状,语气恳切开口道:“陛下,臣深知言和必招物议,有损天朝体面。然,审时度势,方为人臣之道。如今国库也已不堪重负。前线将士虽勇,可羌奴来去如风,我军疲于奔命,胜绩寥寥。”他顿了顿,环视一周,见无人反驳,便继续道:“眼下之势,议和非是我朝畏战,实乃需暂避其锋芒,与民生息,积蓄国力。若能以一时之退,换取边境数年安宁,使我朝得以重整武备、抚平疮痍,未尝不是老成谋国之策。”
御史大夫郑卓忍不住出列反驳道:“赵尚书此言差矣!羌奴贪得无厌,今日割一城,明日索万金,何时是个尽头?向蛮夷低头,我大陶颜面何存?祖宗基业何存?”
赵炎冷眼问道:“颜面?敢问郑大夫,是虚名重要,还是关中百万生灵、社稷安稳重要?若羌奴铁蹄踏破秦岭,届时还有何颜面可言?所谓议和,非是屈膝投降,乃是权宜之计。可效前夏旧例,许以金银绢帛,开放边市,暂安其心。待我朝恢复元气,再图后计不迟!”
沈樽的目光扫过沉默的武将和面露犹豫的文臣,心中已明。他何尝不想抵抗,但败报频传,朝中已无敢战、能战之将。再打下去,恐怕真的社稷倾危。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赵卿所言,虽不中听,确是老成持重之言。传朕旨意,擢升鸿胪寺左少卿何诚为议和使,加授‘安抚西域诸蕃使’,即日筹备,去往前线,与羌奴洽谈边事。务求暂止干戈。”
大殿之中,那股屈辱与无力感,恰似一座大山,轰然压落在每个人心头。
敦煌城外,寒风卷着砂砾,拍打在厚厚的毡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临时搭建的议和大帐内,炭火驱不散入骨的寒意,更驱不散大陶使团众人心头的阴霾。
何诚身着绯红官袍,腰佩银鱼袋,端坐于左侧,面色沉静,努力维持着天朝上使的威仪。对面坐着的,是羌奴可汗的亲弟弟勒那。
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小王子,全然不见年少的怯懦,反倒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嚣张,斜倚在狼皮坐榻上,把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眼神锐利直接,胜利者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使君,”勒那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王兄的意思很明确。战,我们不怕。和,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三条,听好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速很快,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第一,岁币。每年白银五百万两,绢帛十万匹。”
何诚心中一沉,此数额虽比预计略少,但仍是巨大负担。他沉声道:“小王子,岁币关乎两国邦交,数额当合乎情理,方显诚意,亦能持久。”
勒那未与理会直接打断,屈下第二根手指:“第二,开放边贸。设立五处固定互市,我羌奴商人享有优先购买盐铁、粮食的权利!”
何诚眉头紧锁:“贸易贵在公平互惠,若只一方得益,恐难长久……”
“使君!”勒那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逼人,“现在是你们在求和!不是我们!”他屈下第三根手指,说出了最后、也最让何诚心惊的条件:“听说你们的长宁公主,正值妙龄。我王兄年轻英武,尚未立大阏氏,此乃天作之合!唯有如此,方能显你朝诚意,保边境长久太平!”
何诚心脏紧缩,立刻挺直脊背,神色肃穆,斩钉截铁地说:“小王子!前两条关乎财货,尚可商议。可这和亲之事,尤其涉及我朝公主,绝无可能!我大陶立国以礼义为重,从未有以皇家血脉远嫁外藩求和的先例!此议有违伦常,伤及国体,本使万难从命!请小王子收回此议!”
勒那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嗤笑一声,带着少年人的不屑:“礼法?国体?战场上的胜负,就是最大的礼法!我羌奴铁骑能叩关而入,这就是我们的‘国体’!”他站起身,走到何诚面前,虽年轻,气势却极具压迫感,“我也不与你绕弯子。岁币、边贸,可以让步些许,以示我兄长的宽宏。但公主和亲,是王兄亲口所言,亦是各部首领的共同意愿。此条若不应,和谈即刻终止!我羌奴儿郎,不日便可饮马渭水!”
他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而直接。帐内羌奴将领们纷纷手按刀柄,目光凶狠。
何诚见状并无惧色,更挺直了脊梁。在这一刻,纵然国势不如人,但关乎国家最后的尊严与礼法底线,他必须寸步不让,“我大陶将士,就算血染沙场,也绝不会以公主和亲换取苟安!”他的话语在帐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他知道这话可能激怒对方,导致和谈破裂,但他更清楚,有些底线,一旦退让,将万劫不复。
勒那死死盯着何诚,想以此施压。但何诚心里也明白,对方兵势压人、强弱悬殊,此番议和之路,注定满是磋磨折辱。他如今别无依仗,唯有在这倾压之势里勉力支撑,为大陶多保全几分体面。
半晌,勒那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稍敛,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使君倒是硬气。也罢,此事关系重大,本王也不逼你立刻作答。不如,就由你奏请你们皇帝决定?”他话锋一转,“不过,别忘了告诉你皇帝,我羌奴数十万铁骑的耐心,是有限的。是战是和,就在他一念之间!”
何诚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维持着使节的最后体面,沉声道:“小王子既如此说,我定当如实转奏我朝陛下。”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说罢他起身掀帘而出,寒风灌入,吹得铜盆里炭火明灭不定。
何诚默然良久,缓缓坐下,只觉浑身冰冷。
同一片暮色下,羌奴大营深处,可汗乌木扎的毡帐内寂静无声。他独自坐在帐中,身下是一张完整的狼皮,手中一柄乌黑的弯刀,刀刃被擦得雪亮。那是父汗留下的刀。
帐帘掀开,勒那走进来,脸上的倨傲已褪尽。乌木扎没有抬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他会恨我吧。”
勒那脚步一顿,没有接话。
乌木扎抚着刀刃,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没办法。他回来,我就不是我了。”
勒那依旧沉默,只是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议和的条件传入京后,犹如火油遇水,瞬间在宣正殿炸开。主战派痛心疾首,斥此为“割肉饲虎”。主和派则喟叹“两害相权取其轻”。两方各执一词,辩至日影西斜,方在暮色中散朝。
百官尽退,沈樽回到紫宸殿闷坐。不多时内侍轻声入内禀报,长宁公主于殿外候驾求见。
沈樽微一点头。
沈珍进来时,殿内已掌了灯。她面不施粉,步履沉稳,行至御座前三丈处,端端正正跪下去,行过君臣大礼。
“陛下,和亲的事儿,臣妹都听说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既然边境将士可以马革裹尸,边关百姓可以毁家纾难,我同为大陶子民,又何惜此身?”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沈樽,带着决绝的豪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今日臣妹愿以此身,暂安社稷。只愿他日我大陶旌旗北指,王师克复故土之时,别忘接我回家。”她略一停顿,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不曾落下,声音更显铿锵:“纵使那时,我早已化作塞外荒丘一抔枯骨,也请将我,带回长安!”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哀怨自怜。沈樽看着立于阶下的小妹,心如刀绞。他猛地闭上眼,艰难地从喉中挤出两个字:“准奏。”
国书签订,盟誓已毕。羌奴营地响起喧嚣的庆贺之声,而大陶使团驻地则一片死寂,弥漫着无声的屈辱。
使团副使捧着那份墨迹未干、条款苛刻的国书,准备启程返京复命,却不见正使何诚。只在他的营帐案几上,发现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绢帛。
副使心中疑惑,展开一看,浑身剧震。
那白绢之上,八个殷红刺目的大字,是以指尖鲜血书就:“此耻未雪,此身不还!”
血迹未全干,在素绢上微微晕开,更显惊心。旁边还有一小行稍稳的字迹,注明:“臣何诚,泣血恳请陛下,允臣留驻边陲,戴罪图功。”
副使不敢怠慢,怀揣着这重于千斤的血书与国书,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当那方染血的白绢在众臣面前展开时,满朝文武,无论先前是主战还是主和,尽皆失色,满堂鸦雀无声。何诚以这般决绝之姿,点醒满朝文武:和谈并非长治久安,而是永世难销的伤痛。暂时的休战,只是为了他日能够挥师北上,一雪前耻。
皇帝沈樽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面对何诚的血书和留驻边关的请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凝视着那方血书,仿佛能看到何诚在孤灯下,咬破手指,一字一血书写时的悲壮身影。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此番议和,朕心甚愧。”这一句“甚愧”,让满朝文武心头一凛。然而他并未慷慨激昂地许诺高官厚禄,而是以一种更为务实而克制的态度说道:“何少卿深耻国辱,自愿留边,其志可嘉。然朝廷委任,亦需合乎法度。着即任命何诚为敦煌郡司马,协理郡中防务、屯田及安抚事宜。”
退朝后,沈樽独处殿中,远眺西北。就在此时,内侍轻声禀报:“陛下,尚宫局一名宫女求见。”
“宫女?”沈樽蹙眉,“何事?”
“请旨随长宁公主出嫁。”
沈樽略一沉吟:“传。”
进来的宫女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宫装,梳着简单的双环髻。她脚步轻稳地走到御案前,端正跪下,“奴婢灵儿,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
灵儿依言抬头。沈樽看到的是一张清秀脸庞,不算绝色,但眉眼灵动,尤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毫不闪避地迎着他的目光,这在深宫里是罕见的勇气。
“你说要陪公主出嫁羌奴?”
“是。”灵儿的声音清脆,“奴婢愿随公主远嫁羌奴,恳请陛下准允。”
紫宸殿内静了片刻。沈樽重新打量这个胆大的宫女:“你可知羌奴何在?此一去,山高路远,风土迥异。”
“奴婢知道。”灵儿的声音没有动摇。
“为何?”
灵儿深吸一口气:“四年前奴婢刚入宫时,不小心打碎了长乐宫的琉璃盏,按律当杖责二十。是公主路过,说‘新进宫人难免犯错,给她一次机会’。才免了我的罚。”她眼中泛起微光,“这四年来,公主待宫人宽厚,冬天赐炭,夏日赏冰,奴婢铭记于心。”
沈樽神色微动。沈珍与人为善的品性,他是知道的。
“所以你要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