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惠趴在车窗上,用力挥着手,“娘,快回去吧。”
可她还是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马车消失,才抹着泪,缓缓往回走。
最初的几日还算顺利,官道平坦,车马疾行。行至中州地界,天色骤变,铅灰色的乌云压顶,随即便是纷纷扬扬的大雪。雪越下越紧,不多时便在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车辙碾过,底下是未冻实的泥浆,滑得厉害。马车在一处陡坡打滑,险些侧翻,马也受了惊,唏律律地叫着,任凭如何鞭打也不肯再向前一步。
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父女二人只寻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暂避。这时锦惠注意到父亲抬臂时,动作格外僵硬,眉头也皱了一下。
“爹,您怎么了?”锦惠心头一紧,连忙凑过去,伸手便要去扶父亲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切。
父亲往后缩了缩,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故作轻松:“没事儿,没事儿,方才马车打滑,我伸手去拽,不小心抻到了,不打紧,活动活动就好了。”他说话时,刻意避开锦惠的目光,生怕被女儿看出破绽。
锦惠哪里肯信,执意握住父亲的手臂,轻轻掀起他的衣袖。只见父亲的小臂上,一道青紫的瘀伤赫然在目,手腕处也有些肿胀,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淡淡的淤血痕迹。
“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儿!”锦惠的声音瞬间哽咽,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瘀伤,见父亲倒抽一口冷气,更是心疼得红了眼眶。父亲见瞒不住,只得叹了口气,拍了拍锦惠的手,“真没事。”
锦惠强忍泪意,伸手小心翼翼扶着父亲,将他安置在干草堆上坐定。庙墙四面漏风,寒气顺着缝隙往里钻,她勉强寻来一些枯枝干草引燃,一簇微弱的火苗缓缓腾起,橘色暖光映亮狭小的屋角,驱散几分湿冷。她拢了拢火堆,将父亲的外衣架起来烘烤,然后轻轻替他揉搓肿胀的肩头。
父亲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火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温柔沉静。心中先是一阵欣慰,可转念一想,女儿这般体贴入微,是她在宫里日日伺候贵人练就出来的。心口就骤然一揪,酸涩心疼漫了满心。
待衣袍稍干,锦惠扶着父亲缓缓躺下,垫好干草,轻声叮嘱他歇息。可手臂上的伤痛一阵阵发作,父亲虽刻意隐忍,却仍忍不住辗转反侧。
锦惠躺在火堆的另一侧,将这一切尽数听在耳里,滚烫的泪珠无声滑落,皇后于她有恩,待她亲厚,她甘心赴汤蹈火。可眼前老父年事已高,一路跟着自己风餐露宿,如今还受了伤。深深的愧疚,让她心中百般拉扯,不得安宁。次日天一亮,她便趁父亲还睡着的时候,套好了马车,带他去了最近的村庄就医。
郎中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捏着父亲的手臂仔细摸了一遍,摇了摇头。
“骨头没断,但筋伤得不轻。老人家年纪大了,这胳膊至少得养上一个月,不能再用力了。要是再伤着,怕是以后连碗都端不起来。”
锦惠的心猛地一沉,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爹。”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留在这儿养伤。我自己去。”
父亲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浑圆:“不行!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路上遇到歹人怎么办?迷了路怎么办?”
“那您呢?”锦惠打断了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您这胳膊,郎中都说了,不能再动了。您要是再跟着我走,万一……万一再严重了,您让我怎么办?”
父亲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爹。”锦惠握住父亲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我知道您不放心我。可我也不放心您啊。您在这儿养伤,有郎中,有村里人照应,我才能安心赶路。我已经害得您受了伤。”锦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能再让您跟着我去冒险了。”
父亲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才缓缓睁开,“你认得路吗?”父亲的声音带着百般的牵挂和万般的不舍。
锦惠一怔,随即点点头,“认得。爹放心,等我办完事儿,就回来找您,咱们一起回家。”
“遇事别逞强。”父亲眼睛里泛着泪光。
“嗯。”
父亲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落在她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抚了两下。
“去吧。”他说,“爹在这儿等你。”
锦惠把父亲安顿在村中一户好心人家的偏房里,仔细叮嘱了照料的细节,又将身上的碎银子留下,再三拜托他们好生照看父亲。才咬了咬牙,转身抹掉眼角的湿意,毅然踏上了前往车马行的路。
说来也巧,锦惠到时正遇上一队整装待发的加急商队准备启程,车马齐备,伙计们忙着清点货物、检查马匹。她心头一喜,褪下孙艾赏赐的赤金镯子,连忙上前,拦住车队管事,“管事大哥,老父亲病重盼归,求您捎我一程回梁州。这镯子全当路费,只求日夜兼程,莫要耽搁。”
管事见镯子成色极佳,又瞧她面色憔悴,眼神里满是急切,便点头应下:“放心吧,咱们一路只换马不宿夜。”说罢,便示意伙计引锦惠上车。锦惠心中一松,深深一礼,转身钻进了略显简陋却干净的车厢。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终于卸下几分紧绷,却依旧牵挂父亲。
关外,葫芦河畔。
孙艾用破旧的毡毯裹紧自己,蜷缩在角落,在寒风与尘屑中勉强挨过一夜,仅得片刻浅眠。次日蛰伏至傍晚,她才借着暮色掩护,径直向着村口商队聚集的方向走去。
尘土裹挟着呛人的土腥味,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臊气和烤饼的焦香。正如她所料,这座因商路兴起的村驿,即便在战时也未曾完全冷清。几支风尘仆仆的商队刚抵达不久,卸下疲惫的骆驼,便围坐在简陋茶棚的油灯旁,就着昏黄的光、温热的麦酒,低声闲谈起沿途见闻。
“他娘的,入关近来盘查得真邪乎,连老子这走了十几年的老面孔,带着多少货、去哪、见谁,祖宗八代都快问出来了!”一个满脸风霜的皮货商灌下一大口酒,抱怨道。
他身旁一个精瘦的茶商压低声音接话:“谁说不是呢?我昨儿个从寿昌过来,城门口贴了告示,说是严防羌奴细作,可我瞧着那架势,不像是在找羌奴,倒像是在找什么别的人……”
孙艾的心微微一沉。寿昌是玉门关防线的重要门户。如此严密的盘查,难不成是为了拦住她这个本该“死在”关外的皇后?
这时,另一堆篝火旁,一个商人带来了更令人心悸的消息,“听说了吗?关内都传疯了!”那商人声音带着一丝神秘与惶恐,“说是大陶皇帝,御驾亲征,遭了埋伏,重伤昏迷,如今是生是死都没个准信!”
孙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营救时他虽虚弱,却并非致命重伤!这“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消息从何而来?是谁在散布?目的是什么?
信息在她脑中飞速碰撞、交织。严密的盘查,是为了阻止她。那皇帝濒死的流言,难道真如她当初所猜想的那样……
夜色渐浓,驼铃沉寂,商队陆续歇下。孙艾悄然后退,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却说另一条路上,马车正载着锦惠向东疾驰。许是从未有过这般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经历,再加上连日的紧张与疲惫,不过三日,她便开始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却又冷得打颤,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昏沉,每一次马车颠簸,都像是要将她的身子拆解开一般。
车队管事见她面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实在不忍心,便劝道:“小娘子,你这烧得这样厉害。前面不远有个驿站,不如我们给你放下,等病好了再走。”
锦惠却已说不出话来,只摇摇头示意不用。往后的日子,高烧的灼痛与马车颠簸的钝痛日夜纠缠,像一张挣不破的网,将她紧紧裹住。她始终咬牙坚持着,饿了,便摸出母亲临行前烙的饼。虽然早已硬得硌牙,她却舍不得扔,只与密旨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昏沉中,噩梦频频袭来:或是商队遇劫,乱兵翻查行李时发现密旨。或是自己高烧昏迷,被人搜走信物。又或是赶不及抵达梁州,小太子已遭不测。每次惊醒,她都气喘吁吁,只有确认过怀中行囊平安,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不知熬过了几个日夜,车队终于驶入梁州地界。当那座高大古朴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中时,锦惠几乎是挣扎着爬起来,扒着车厢缝隙望去。青灰色的城墙巍峨耸立,城门上方“梁州”二字苍劲有力,在漫天风雨中透着几分安稳。连日来的风雨侵袭、病痛煎熬、囊中羞涩的窘迫,还有孤身藏秘的无尽惊惧,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滚落,落在粗糙的车厢木板上。
一路上虽没有刀光剑影的追杀,她却也不敢透露身份,不敢与人交谈,连咳嗽都要压低声音,生怕行迹败露。可此刻望见梁州城门,所有的隐忍与煎熬都有了归处。她顾不得擦拭眼泪,也顾不得整理仪容,只紧紧攥住胸口的包裹,声音嘶哑地对管事道:“劳烦大哥,就近在梁王府外停一下。”
在梁王府角门外徘徊许久,看着那朱红大门和冷面门房如同天堑。自己一身风尘仆仆的粗布衣裳,与王府的煊赫格格不入。她知道,常规方法绝无可能进入。
就在犯难之际,王府正门大街,旌旗仪仗肃穆,侍卫环列。梁王沈祈正欲登车出行。
就在百姓都忙着回避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猛地冲出,不顾一切地冲向车驾。护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呵斥,三两下便将锦惠死死按在街上。
“大胆民女!惊扰王驾,不想活了吗!”
为首的侍卫长刀已半出鞘。眼看锦惠就要血溅当场,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即将登车、闻声回头的尊贵身影,喊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王爷!含象殿旧人,送来家国托付!”这句话,如同一句定身咒。
梁王沈祈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女子。“含象殿”“家国托付”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梁王心中巨震。这绝非普通民女能编造出来的。
“住手!”
他一步步走近,挥手让护卫松开她,但刀仍架在四周。他居高临下,声音低沉而充满威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锦惠虽刻意压低声音却无比清晰地道:“奴婢是皇后近侍宫女锦惠,身负娘娘密旨。”
梁王眼神骤然变得深邃无比。“带上她!回府。”
锦惠被迅速带进王府,在一间密室中,她打开行囊,拆下自己重新缝在衬裤中的密旨,双手奉上。梁王接过密旨展开,一行行看下去,眸色渐沉。
他想到自己的母妃,那个在宫中从不争宠,退让了一辈子的女子。他离京就藩那日,她只说了一句:“别争,别抢,安安稳稳的做个王爷。”
而今天……
马蹄踏上官道的这一刻,沈祈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另一路消息比他的脚步更快飞入京城,陈太后看完,沉默了很久。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一直垂手肃立的陈演身上。
“梁王现下走到哪儿了?”
“已过潼关,五千府兵,再过两日便到京城。”陈演的声音有些焦虑。
太后冷笑一声:“他来的倒是快。京畿卫所,有多少人能调?”
“三千。”陈演答得很快,“但若真动起手来……”
他没说完,太后却懂了。
三千对五千,未必输。但一旦开战,陈家就成了“围杀宗亲”的乱臣贼子。
“朝中不少老臣,最近私下常聚在一起。”陈演又补了一句。
太后的眉头皱了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明。她暗自揣测:梁王会甘心只当一个摄政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换做是她,她不会甘心。
“皇帝必须活着回来!只有他回来,我们才有翻身的机会!至于那个祸根,务必将她截杀在关外!”陈太后伪装多年的慈眉善目,终于在这一刻撕下了面具,露出毒辣心狠、贪恋权柄的勃勃野心。“西北那边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