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倭寇的兽性,在贪婪面前被彻底激发。经历完最初的慌乱,他们发现前方的弩箭虽准,却并非无穷无尽。这些亡命之徒立刻展现出其海盗的本色。他们不再傻傻地冲锋,而是立刻伏低身体,利用田埂、土坑,甚至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呈散兵线状,悄悄靠近。
“弩手后撤!长枪上前!盾牌顶住!”张都尉的命令短促有力。鼓声起时,阵型瞬间变换。最前排的刀盾手猛地将方形大盾往地上一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盾牌下方的尖刺深深扎入泥土,形成一道临时的金属壁垒。盾牌之间的缝隙处,一杆杆长逾一丈的步槊猛地刺出。
“杀!”府兵们的齐声怒吼,终于压过了倭寇的嚎叫。
第一批冲到的倭寇,迎头便撞上了这片死亡的枪林。他们的倭刀太短,根本无法格开长枪。试图翻滚靠近的,被盾牌后的横刀砍翻。试图跳跃劈砍的,人在半空就被数支长枪同时刺穿。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天光大亮之时,源源不断的倭寇接踵登岸。这群贼寇生性凶蛮,转瞬便寻得压制官军的法子,纷纷取出随身短弓,朝着府兵阵列乱箭齐发。箭矢虽准头不足,却不断袭扰阵列。更有甚者,三五成群,其中一人悍不畏死地主动扑向手持长枪的陶军,为身后的同伴创造那电光火石间的突进机会。
“为了武士的荣耀!”一名身材矮壮、头目模样的倭寇,利用同伴掩护的空隙,一个翻滚便突入了枪阵之内!他手中倭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一名府兵刀盾手的小腿应声而断,发出凄厉的惨叫。阵型出现了一丝松动。
“补位!”张都尉目眦欲裂,亲自提刀上前。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混乱的贴身肉搏阶段。双方士兵绞杀在一起。长枪已然无用,战斗变成了横刀与倭刀的碰撞!刀锋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鸣、愤怒的咆哮、兵刃交击的脆响,共同奏响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府兵依靠着结阵而战的训练习惯和更好的甲胄,往往两三人一组,相互掩护。而倭寇则凭借一股亡命的凶悍和诡异的个人刀法,造成惊人的杀伤。
张都尉的横刀刚劈开一个倭寇的胸膛,侧面便有一道刀光袭来。他回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那倭寇头目咧嘴露出黄牙,眼中是野兽般的疯狂,刀法迅捷狠辣,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府兵们每一步前进或后退,都踩在战友或敌人的鲜血和尸体上,但他们依旧死死地钉在这条防线上,因为身后,就是抢收粮食的百姓和楚州的城墙。
孙萧站在城头,正午的毒日头晃得他眼前一片花白。但那震天的厮杀声却清晰地告诉他,第二道防线正在经历何等惨烈的考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脑海中涌现出一个声音:“不对劲”。
他紧闭双目,大脑飞速转动。倭寇凶顽,却劫掠如风,何曾像今日这般,竟摆出不死不休的阵势,与装备精良的府军正面绞杀?他们不是在抢夺,倒像是在……拖延!
每一个倭寇倒下的空隙,立刻便有新的亡命之徒填补上来,硬生生地将楚州府军主力,牢牢牵制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他们图什么?他们在等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孙萧的脊梁猛地窜上,倭寇牵制海防,若再有变故,必来自陆上!他倏然转头,视线仿佛要穿透城池南面的重重屋宇与密林。那里是:南越!
就在此时,城楼阶梯传来近乎癫狂的奔跑声,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脸上已无人色,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撕裂:“都督!南越……南越大军犯境!先锋已过长江,直扑我楚州而来!”
“南越与大陶隔江而治,虽小有摩擦,但数十年来皆息兵守界、相安无事。”身旁的副将百思不得其解,“更何况南越国君昏聩,军队更是乌合之众,这时候骤然启战,毫无道理啊!”
孙萧也想不通这背后的关联,但战场的直觉,已让他看到了迫在眉睫的毁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所有惊疑与混乱。现在,不是追究根源的时候。
“来了多少人马?”
“十万余众。”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将,之前所有的困惑与迟疑尽数压下,只剩下果敢的决断,“即刻统计:各营箭矢存量、擂石滚木数目、轻重伤员几何,尚有战力者多少?”
命令一下,整个城楼的氛围为之一变,从最初的惊慌被强行拉入了战时核算的紧迫节奏中。书记官与校尉飞快地奔走着,清点、报数、核算的声音此起彼伏。
孙萧看向司仓参军,“刘参军,城外夏稻抢收情况如何,已入库多少,尚未收割的田亩还有多少?”
“连片稻田已基本抢收完成,尚余一千五百余亩散碎圩田,分布在城西、城北未收,若全力赶工,一天即可收完。”虽然剩余不多,但也是万千百姓活命的指望。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孙萧眼中却已无半分犹豫,只有冷静的决绝。“倭寇意在缠斗,南越才是心腹之患!我军疲敝,无法野战争锋,唯有据城而守,方有一线生机!”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城外所有军民,按预定方略,全部撤入城内。钟声响起时,通海河渠开闸,引水倒灌农田!”
“都督!”司仓参军满眼的不舍,“那可是千亩良田啊。”
“不能让它们资敌!”孙萧厉声打断,“南越大军若得此粮,便可与我军长久对峙。不如断他们的念想,也绝了倭寇趁乱劫掠之心。”
“是!”刘文田虽不情愿,但孙萧所言也确为实际,只好领命而去。
孙萧立在城头,关注着远处厮杀战局,身后不断有士卒报来钱粮兵械数目,书吏奋笔疾书,很快,一份粗略的统计呈递到他手中。孙萧快速扫过,眼神愈发凝重。“箭矢三千余支……府兵伤亡过半……”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孙萧心中飞速推演,勾勒出全盘攻守形势,望着夕阳即将隐于远山,一天一夜的激战让众人都已疲惫不堪,“倭寇奔袭千里,死伤惨重却一无所获,锐气已泄,很快便会撤退。至于南越,远道而来,粮道绵长,必不敢久战。传令。所有军民凭城固守,养精蓄锐。弩手伏于堞间,无令不得放箭。从即刻起,全城粮秣统归公辖,诸司尽数盘核仓储,统一调配支发。他们想耗,那我们就奉陪到底!”他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再次激励道:“楚州城墙固若金汤,只要军民一心,定能拖到他们粮尽退军!”
入夜后,倭寇营地方向传来阵阵嘈杂,子时未到斥候来报:倭寇已乘船退去。
待到第三日黎明,薄雾氤氲,孙萧再次立于城头,凝望着二十里外南越大军的连营,营火已熄,旗帜在晨风中懒懒翻卷,一片异样的沉寂。
“太安静了……”他喃喃自语。按照常理,围城之军当每日擂鼓叫嚣,以挫守军锐气。可城外这支南越军,竟如磐石般沉静,这份远超寻常的耐心,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诡谲。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都督!”文书官手捧一枚小小的布绢,“海陵暗哨飞鸽传书,发现南越大军,正向北疾行,兵锋直指扬州!”
所有的疑窦在这一刻被彻底解开。佯攻楚州,围而不战,一切的迟疑与反常,都是为了掩盖这支奇兵真正的目标!他们在此虚张声势,真正的利刃,已悄无声息地刺向了淮南道腹地:扬州。
“好一招声东击西。”
副将急道:“都督,南越此行太多诡异之处,只怕他们并非真要取扬州,而是为了半路伏击我们使得诈。”
孙萧回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即便是诈,我也只能以身入局。身为扬州刺史,守土有责,城池存亡系于我身,绝不可赌。更何况扬州是淮南腹心,漕运要冲,一旦有失,东南震动,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深吸一口气,对折冲都尉下了最后一道指令,“张都尉!城中兵马,由你统领!我带五十护卫,即刻赶赴扬州。扬州敌退,则城下之围自解,死守城池可保楚州无虞。”
“都督三思啊。”众将跪倒一片,“此去必经险地,敌众我寡,凶多吉少啊!”
孙萧看着这些袍泽兄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悲怆的笑容。“诸位,孙某受国厚恩,总揽三州军事。今日我若贪生固守此地,致使扬州城沦陷,与通敌卖国何异?只是某家中尚有一妻,若我此去无回,还望各位多加照拂,务必将她护送回京。”
众人见孙萧心意已决,知无可转圜,皆肃然领命。孙萧下城回府之际,低声吩咐亲兵:“速去伤员安置处,请夫人回府。另点齐亲兵卫队五十人,于议事堂集合!”
待金辉洒满议事堂,孙萧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肃立的勇士。他开门见山道:“此去扬州,贯穿敌阵,九死一生!若有牵挂家小、心中畏难者,可即刻出列,退守城防。”场中静默一瞬,随即众人齐道:“愿随都督!万死不辞!”
“好!”孙萧颔首,议事堂大门随即在众人身后关闭。屋内骤然变暗,烛火映照下,大家聚集在孙萧身旁,听他将行军路线、联络暗号、应变之法一一叙述分明。而后领取双倍军饷,又默默于阶前写下家书,密封交于张铭妥善保管。继而迅速散去,整备鞍马,磨砺兵刃。
此时,李霞一身素净短打,步履匆匆穿过庭院,眉宇间忧思凝结。孙萧拄着手杖迎上,握住她微凉的手,“云妹,”他声音低沉却温柔,“扬州危殆,须我亲往。”
李霞反手紧紧抓住他,“楚州亦遭围城之困,你是城中军民所倚根本,能否另遣大将前往扬州?”她的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
孙萧缓缓摇头,目光沉静而痛楚,“张都尉可替我守城,但三州军事,除了我,无人有权节制调度。若要扬、楚、泗三地兵马协同呼应,结成防线,非我亲至不可。更何况,此战处处透着诡异,我实在不放心假手他人。南越城外陈兵,围而不攻。今早方知他们已直扑扬州。最蹊跷的是,他们十万余人马,在我淮南腹地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他深吸一口气,话语中带着冰冷的寒意,“云妹,这绝非寻常的偷袭。此刻我已无人可以信任。唯有亲自入局,才能看清,究竟是谁,私通外敌、引寇入境!”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于公,职责所在。于私,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等着我出错。若此刻守城不出,致使扬州沦陷,那‘畏战纵敌’、‘通敌叛国’的罪名顷刻便会加身。届时,不止我性命难保,更会株连孙家,累及小妹。”他将她的手覆于自己胸口,目光灼灼。只是每句话,都让李霞的脸色更苍白一分,她明白,此事已成定局。
沉默良久,李霞抬手为他正了正衣甲领口,动作轻柔而端肃,“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孙萧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李霞迎着他的目光,粲然一笑,那笑中带着泪光,如露珠般澄澈:“军医今日诊出的脉象,已有两月了。本是想等晚上见面再同你讲。”
只一刹那,他心绪万千。家国重任在肩,前路生死未卜,偏又得此骨肉慰藉,喜忧惊痛一并涌上。
他猛地将李霞揽入怀中,把脸深深埋在她颈窝,终是忍不住,肩头微微耸动,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一遍遍地念着:“我对不住你。”许久,那撕心裂肺的悲戚才慢慢平复,郑重对她道:“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孙萧乘特制战车,率五十精锐,趁着夜色悄然出发,弃平路、涉小径,赶赴扬州。谁知出城不过百里,一条偏僻小道上,忽有伏兵杀出!定睛细看,其战袍甲胄,竟是南越军伍。
敌军瞬间将孙萧一行团团围困,一名南越将领策马而出,高声下令:“生擒孙萧,不得伤其性命!”护在孙萧身周的卫兵们当即拔刀相向,浴血死战。奈何寡不敌众,精锐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小道。孙萧眼睁睁看着追随自己的弟兄被逐个屠戮,却身陷车中无力援救,只觉悲愤如焚,心口剧痛。
他死死攥住战车扶手,指节泛白,目光如炬般盯着那南越将领,厉声喝问:“既已擒我,要杀便杀!”
那将领闻言,与周遭士兵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陡然绽开戏谑又残忍的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荒谬事。他们并未作答,只是推着孙萧的座驾,调转车头,朝着来路楚州方向,缓缓行去。孙萧强压心神,按捺住心底的疑虑,静候对方图穷匕见。
当楚州的城墙再度清晰,城上守军那满是惊恐与错愕的目光直直望来,他脑中骤然惊雷炸响,所有迷雾应声而散。线索环环相扣,一个为他量身打造、歹毒至极的阴谋,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扬州之危,不过是诱他出城的香饵。将他生擒活捉,押回城下,这才是敌人真正的目的。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扬州,而是他的楚州。
“速开城门!都督回来了!”南越士兵将孙萧众星捧月般拥在中心,在城下高声叫喊,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孙萧猛地抬头,望向城头。他看到折冲都尉张铭那惊惶、犹豫,继而转为绝望和怀疑的眼神。他看到了士兵们脸上的困惑与动摇。
这一招,太毒了。城门若闭,敌军借其名号肆意叫嚣。周遭本就强敌环伺,一旦城池被破,扰乱军心、引狼入室的罪名便会瞬间坐实,他最终只能沦为含冤莫白、曝尸城下的孤魂野鬼。城门若开,南越敌军便会长驱直入,楚州即刻沦陷,满城百姓惨遭屠戮皆因他而起,所有罪责都算在他头上,孙氏满门更要被株连、万劫不复。敌军以他为质,布下这攻城死局,进退两难。
城上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辆孤零零的战车和那个曾令三州安定的身影上。
孙萧看到张铭的手按在剑柄上,面容犹豫,立刻出了最后的决断。他可以被毁灭,但孙氏的忠名不能蒙尘,楚州更不能因他陷落,背后的真相,必须有人揭开。
忽的,他扬声大笑,笑声悲怆又暗含嘲讽,顷刻打散城下僵持紧绷的氛围。他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濒死雄狮的咆哮,清晰地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众将士!看清楚了!这便是通敌叛国之下场!”此言一出,不仅城上守军愣住,连押解他的南越士兵也一时愕然。孙萧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张铭,用尽仅剩的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的血:“紧闭城门!等待援军!”
他的声音已然沙哑,却清晰地将最后一道军令钉入城头每个人的心中。话音未落,身后的南越将领暴怒,一拳重击在他肋下。孙萧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身体因剧痛而蜷缩,嘴角却露出一丝不被察觉的冷笑。疑阵已布,南越军顾忌援军,必不会攻城恋战。
城头的张铭浑身剧震,瞬间读懂了孙萧全部的嘱托。
“都督!”张铭手锤城垛,血丝自眼角迸裂,热泪夺眶而出。
孙萧对着又惊又怒的南越将领留下了一句冰冷刺骨的低语:“归告尔主,本府在黄泉路上,等他。”
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南越将领拔刀厉喝:“住嘴!”但为时已晚。在刀锋及颈的前一瞬,孙萧猛地一拍自己座驾上那个隐秘的机括。
嘭!
一声巨响,浓烟漫天。待烟尘散尽,焦土之上血肉模糊。这是他为自己设计的,最后一道保全体面的屏障。
城上城下,一片混乱。南越军失了首领,瞬间沦为乌合之众,向南四散溃逃,鼓馁旗靡,再无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