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缘喃解 > 第28章 雨村

第28章 雨村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陆沉舟走进村子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东方泛着一线灰白色的光,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将明未明的暧昧中。鸡没有叫,狗没有吠,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可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都透出光来,昏黄的、颤巍巍的烛光,像是有人在守夜,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走到村子的中心——一座不大的祠堂前。祠堂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几十个村民跪在蒲团上,面朝着一尊被红布遮住的神像,口中念念有词。他们念的不是经文,不是祷词,而是一种陆沉舟听不懂的、像是被重复了太多遍已经失去了意义的音节,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在祠堂的四壁间来回碰撞,变成了一团浑浊的、黏稠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祠堂正中的供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几个字:“河神娘娘之位”。字是金粉写的,在烛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可那金粉下面,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扭曲的蛇。牌位旁边放着几样供品——水果、糕点、酒水,还有一个梳妆匣。梳妆匣是打开的,里面装着胭脂、水粉、梳子、篦子,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铜镜擦得很亮,映出烛光摇曳的影子,像一只眼睛在不停地眨。

这些东西,是给明天的新娘子准备的。明天一早,她会被带到这座祠堂里,坐在供桌前,让村里的老妇人给她梳头、上妆、点唇。然后她会穿上那件大红色的嫁衣,戴上银锁和金镯子,被抬上花轿,沿着村道一直走到河边。走到河边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再有人告诉她了。

陆沉舟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他们的背影佝偻,脊背弯曲,像一棵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们的衣服是粗布的,补丁摞着补丁,膝盖和手肘的部位磨得发白。他们中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几个年轻的男子,甚至还有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四五岁,跪在最后一排,大概是跪得太久了,身体晃来晃去的,可他的小手还是规规矩矩地合十着,学着他前面的大人,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音节。

陆沉舟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双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残忍、什么是无辜者的血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知道每年秋天会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沉入河底,知道她会在水下挣扎多久,知道她的尸体会被水流冲到哪里——下游三里外的那个回水湾,每年的祭期过后,都会有村民划着船去那里,用长篙将卡在石头缝里的尸体捅开,让河水把她带走。他们知道这一切,可他们不觉得这是错的。因为这是“规矩”。因为这是“传统”。因为“河神要媳妇,不给他就会发大水,发了大水我们的庄稼就没了,庄稼没了我们就要饿死”。

为了我们不被饿死,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必须死。这个逻辑在他们心中是自洽的,是天衣无缝的,是不容置疑的。一百年了,没有人质疑过。一百年了,没有人问过那些女孩愿不愿意。一百年了,那条河的水一直是红的,可没有人说那是血。他们叫它“夕阳”,叫它“霞光”,叫它“河神娘娘的嫁衣”。

陆沉舟从祠堂门口走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些跪着的村民沉浸在他们虔诚的、恐惧的、卑微的祈祷中,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像一群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只要看不见,危险就不会来。

他沿着村道继续往北走,走到村子尽头的一间小屋前。

小屋很矮,门楣低到陆沉舟要微微弯腰才能进去。门是木头的,没有上漆,被雨水泡得发黑,门板上钉着一张黄纸——那是雨村的规矩,被选中的女孩家,要在门上贴黄纸,意思是“此户有女上嫁河神,神灵庇佑,闲人勿近”。黄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了下面的木头。

陆沉舟推开了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将整间屋子照得昏昏沉沉的。屋子的正中间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粗布被褥,被褥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旧衣裳,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没有梳,散在肩上,黑得像一匹缎子。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可她的眼睛很大,大到像一扇开得太大、关不上的窗户,你站在那扇窗户前面,能看见里面所有的东西——恐惧、悲伤、不甘、愤怒,还有一种被这些东西压到了最底下、压得快要透不过气、可还是没有熄灭的东西。

不是希望。是倔强。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的这个陌生男人。月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她不怕。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明天她就要死了,一个明天就要死的人,不会害怕一个站在门口的影子。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大,可很稳。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两息的时间。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种眼神,可在她的眼睛里,他看见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我已经想清楚了”之后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跳下去,不是因为她想死,而是因为她已经找不到不死的理由了。

“带你走的人。”陆沉舟说。

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只一下。然后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漫上来,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忽然从地底下涌出了水,你不知道那水是从哪里来的,可你知道那不是雨水,那是地下最深处的、被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早就以为已经干涸了的水。

“走。”

他们没有走成。

村道上已经站满了人。不知道是谁发现了,不知道是谁报的信,等陆沉舟带着白香凝走出小屋的时候,祠堂里的那些村民已经全部跪在了村道上。

不是跪陆沉舟。是跪白香凝。

一个老妇人跪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里都藏着看不清深浅的东西。她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样东西——那是白香凝明天要穿的嫁衣。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金线凤凰,在月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香凝啊,”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地,“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河神会生气的。河神生气了,就会发大水。发大水了,咱们村就没了。你爷爷、你奶奶、你爹、你娘,他们都在这儿埋着呢。你忍心看着他们的坟被水冲走吗?你忍心看着咱们村的娃子被水淹死吗?”

她身后的村民们齐刷刷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鼓点,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血腥的、被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已经没有人觉得它血腥的仪式。

“香凝,你不能走啊——”

“香凝,求求你了——”

“香凝,河神会保佑你的,你是河神娘娘,你到了河神那里就享福了——”

“香凝,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你弟弟想啊,你弟弟还小,他不能没有爹娘啊——”

白香凝站在陆沉舟身后,她看着那些磕头的村民,看着那些她叫了一辈子“张婶”“李叔”“王爷爷”的脸,看着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给她糖吃、帮她扎辫子、在她生病的时候送鸡蛋来看她的人——他们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

他们在求她。

求她去死。

“香凝,”那个老妇人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恳求,而是一种更赤裸的、更不加掩饰的东西,“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你爹是在河里淹死的。那是河神收了他。你爹的魂还在河里呢,河神压着他,不让他投胎。你要是嫁给了河神,你就能帮你爹求情,让河神放了他。你忍心让你爹一辈子泡在冷水里,做一个孤魂野鬼?”

白香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它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白香凝心里那个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她爹是前年夏天在河里淹死的,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泡得面目全非。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