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陆沉舟和明觉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借宿。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借宿的屋子是一间废弃的土地庙,不大,但能遮风挡雨。陆沉舟在门口贴了符,将庙里的干草拢了拢,铺成两个草铺,一个靠东墙,一个靠西墙。
明觉坐在草铺上,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帕子,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别看了。”陆沉舟的声音从西墙那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就看。”明觉理直气壮地说,“又不是你的,是‘你们’的。宝儿说了,是给我们两个人的。一人一半。”
“那你把你的那一半拿走。”
“怎么拿?剪开?你舍得?”
陆沉舟没有说话。
明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将帕子仔细地叠好,放在枕头——其实是他的包袱——旁边,然后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从那个洞里能看见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被谁咬了一口的玉盘。
“沉舟。”
“嗯。”
“你说宝儿绣那朵小花,绣了多久?”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猜很久,”明觉说,声音在寂静的土地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手那么小,绣针比她的手指还细。她绣一个字就要歇好久,绣完两个字已经累得不行了,可她还想绣一朵花。”
他翻了个身,面朝西墙的方向。
“沉舟,你睡着了吗?”
“没有。”
“她绣那朵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陆沉舟没有回答。
可明觉听见西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疲惫的叹息,不是无奈的叹息,而是一种——他想了想——像是一个人端着太满的一碗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放下时的叹息。
“睡吧。”陆沉舟说。
“嗯。”
明觉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他枕头旁边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上。帕子上绣着两个字,中间开着一朵小花,在月光中安静得像一个梦。
很久以后,明觉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陆沉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他分不清是真的听见了,还是梦见了。
“她在想,我们会不会喜欢。”
明觉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没有睁眼,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指,在草铺上慢慢地、慢慢地往西墙的方向伸了过去。
那只手在黑暗中停了很久,像是在等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没有伸过来。
可那只手的主人,在墙的那一边,睁着眼睛,看着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听着墙那边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一整夜都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他的手心。
什么东西也没有落进来。
可他的手,一整夜都没有合拢。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赶路。
明觉走在陆沉舟身边,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陆沉舟的面具戴得端端正正,道袍一尘不染,步伐稳定,目光平静,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可明觉注意到,他的右手今天没有握在剑柄上。而是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明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他也将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
谁也没有去缩短那个距离。
可谁也没有把它拉长。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官道上。影子里,那两只手之间的距离,比现实中近了许多。近到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