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娘的笑声忽然停了。
安静了很久。
“你看了石榴树上的布条。”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看了。”
“那些布条,每一根都是一个王家女儿写的。不只有我。我二妹巧云,三妹淑珍,四妹……她们都不想死。我们都是王家的女儿,我们都不该死得那么早。所以我们都用了同一个方法。女婿的身体,给活着的王家女儿用;女婿的寿命,给死去的王家女儿续。”
“一个女婿,只能续一个王家女儿的命?”
“对。所以我们家女儿多。”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他见过很多恶,见过妖吃人,见过人杀人,见过比这更血腥、更残暴的事。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恶——一家人,祖祖辈辈,用同一个邪术,吃了那么多人的命,然后把这一切包装成“喜事”,让全村人一起来见证、参与、默许。每一个帖木镇的人都是帮凶。他们拿了王家的钱,吃了王家的饭,生了王家的病用了王家的药——然后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装那些“入赘的女婿”只是运气不好,假装那些夜里从王家传出的惨叫声只是风声,假装那些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新郎只是“去了别处”。
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说。
陆沉舟睁开眼。
“王家女儿,”他说,声音平稳得可怕,“你现在住的这具身体,是谁的?”
王秀娘没有回答。
“胡屠夫不是第一个被你借走寿命的人,”陆沉舟继续说,“你从二十年前就死了,可你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嫁人’。你需要一具身体来承载你的魂魄,否则你早就魂飞魄散了。那具身体——是谁的?”
红盖头下面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用一种完全不像刚才的声音回答了。那声音很轻,很嫩,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说话。
“是我侄女的。”
“她几岁?”
“十……十二。”
陆沉舟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指骨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自愿的。”王秀娘的声音忽然变回了那个年轻女人的撒娇语气,可那撒娇下面有一种急于辩解的心虚,“她得了怪病,大夫说她活不过十五。我跟她说,借姑姑用一下你的身体,姑姑就能帮你活到二十岁、三十岁、一百岁——”
“你在骗她。”
“我没有骗她!她真的可以活很久!只要我活着,她就不会死——我们共用一具身体,我活她也活,这不是很好吗?”
“她的魂魄呢?”
王秀娘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红盖头下面的东西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出来,又被死死地按住了。
陆沉舟看不见红盖头下面的脸,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王秀娘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很小的、很细的、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鸟在叫。
“救……救……”
那个声音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淹没了。王秀娘的笑声重新响了起来,更大声了,更尖利了,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玻璃上刮。
“她还在,”王秀娘说,“她当然还在。她只是睡着了。等她睡够了就会醒的。你不信?你不信你看看——”
她伸出手,那只手从喜袍的袖子里伸出来,惨白,枯瘦,指甲长而弯曲,像鸟类的爪子。她用那只手掀起了红盖头。
陆沉舟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脸。
圆圆的脸,大眼睛,睫毛很长。嘴唇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有两个深深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她的脸上挂着泪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结成一层透明的壳。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可瞳孔涣散,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可她的嘴在动。
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没有声音,可陆沉舟读出了她的唇语。
“救我。”
“好疼。”
“姑姑……我好疼……”
陆沉舟松开剑柄,伸出手,轻轻地将红盖头重新盖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他拔出剑。
没有人看见过陆沉舟的剑出鞘的样子。
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那道白光从素白的剑鞘中迸射而出的时候,整间屋子的红色都在一瞬间被吞没了。不是熄灭,不是褪色,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更纯粹的力量彻底覆盖了。那光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它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地涌向每一个角落,涌向那口棺材,涌向那棵挂满红布条的石榴树,涌向正堂里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客人,涌向镇口那棵挂满红灯笼的老槐树。
光明所到之处,一切不属于人间的东西都在尖叫。
王秀娘没有叫。
她站在棺材前,红盖头被光吹落,露出那张十二岁女孩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天亮。
“谢谢你。”她无声地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女孩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陆沉舟伸手接住了她,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她的呼吸很微弱,但还在。魂魄被压制了太久,但还在。她还活着。
陆沉舟站起身,走出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