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正中时，明觉跟着陆沉舟走出了法镜寺。

他没有带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僧袍，一串佛珠，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心经》，还有师父塞给他的一包干粮和一个旧包袱。包袱的布是深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可包得很整齐，四个角方方正正的，是老和尚一贯的风格。

明觉站在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和尚没有出来送他。他跪在佛前，木鱼声从殿中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一个老人在用最慢的步子，走完最后一段路。

明觉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陆沉舟站在寺门外那株老梅树下等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将那道疤痕照得格外醒目。

明觉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陆兄，”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早上稳了很多，“你的脸——你为什么不戴面具？”

陆沉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这个少年，刚刚经历了一场颠覆一切的身世真相，刚刚告别了他生活了八年的师父和寺庙，刚刚知道自己是一个半妖——可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他的脸的。

“你听说过我？”陆沉舟问。

明觉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在寺里见过过往的香客，他们说起过长安城有一个很厉害的捉妖师，姓陆，总是戴着一张面具。我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你。”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

“是我。”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戴面具了？”

“因为不想戴了。”

明觉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里，妖纹已经完全消退，恢复了原本清亮的模样。那目光落在陆沉舟脸上那道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野花，看了一眼天上的云，看了一眼山间的风。

没有大惊小怪，没有欲言又止。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接受了。

陆沉舟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的面具——不是他平时戴的那张，而是一张新的，没有任何纹饰，干干净净的，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

“这个给你。”他将面具递过去。

明觉接过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抬起头：“给我？”

“你的脸现在太干净了，”陆沉舟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等你跟我走一趟长安城，你就会知道，有时候脸太干净不是好事。”

明觉捧着那张面具，看着面具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昨天在酒肆里那种酒意上头后的放肆，也不是今早强撑出来的那种“我没事”的逞强。那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羞涩和一点期待的笑。

“好。”他说，将面具小心地收进了包袱里。

他还没有戴它。

但他在想，等到了该戴的时候，他会戴的。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法镜寺的山门，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明觉走得很小心，陆沉舟走得很稳。阳光从头顶的树冠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明觉忽然开口了。

“陆兄，”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明亮，“以后我怎么叫你？总不能一直叫陆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