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陆沉舟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因为没有戴面具,他的整张脸都暴露在夕阳的光里——那张清冷到近乎不真实的脸上,一道斜斜的疤从左眉尾延伸到右下颌,在金色的光线下像是一道被岁月磨钝的闪电。
明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疤。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钟,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好奇,没有同情。他只是看着,就像在看一个人的眼睛、一个人的鼻子、一个人的嘴一样,那只是这张脸的一部分,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后他笑了。
笑得坦荡,笑得明亮,笑得像山间的野花开了一整片。
“陆兄,”他说,喘着气,将怀里的酒壶举起来晃了晃,“这壶酒是你买的,我一个人喝完了,不太合适。要不——你找个地方坐下,我们把它喝完?”
陆沉舟看着他。
夕阳在少年的肩头上跳跃,将灰色的僧袍染成了温暖的赭色。他举着酒壶的样子不像一个和尚,倒像是一个在田野里跑累了、想找个人一起喝口水歇歇脚的孩子。
陆沉舟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是“几乎”,而是真的弯了。
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在盯着他看的明觉捕捉到了,任何人都会错过。
“好。”他说。
他走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明觉抱着酒壶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酒壶递给他。
陆沉舟接过来,抿了一口,又递回去。
明觉也抿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同一棵老槐树,轮流喝着半壶残酒,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陆沉舟垂在脸侧的碎发,也吹动了明觉僧袍的衣角。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远处的青山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片深沉的黛色,像一尊卧佛,静静地躺在天边。
明觉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中翻飞。酒意上头,他觉得天在转,地在转,老槐树也在转,可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他在晕眩中找到了一点安稳。
“陆兄,”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意泡得软绵绵的,“你说,一个不会念经的和尚,还算不算和尚?”
陆沉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难过,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的槐树叶子比昨天多了一些。
“你会念经吗?”陆沉舟反问。
明觉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念了八年,翻来覆去就那一部《心经》,还经常念错。我师父说我念经像在念悼词,一点法喜都没有,听得他头疼。”
“那你每天在寺里做什么?”
“干活。”明觉说,语气里没有委屈,反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扫地、担水、劈柴、做饭、补衣裳、喂猫——我什么都会。寺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师父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这些活都是我做。”
“那你师父为什么把你赶出来?”
明觉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槐树间穿过,带走了一片叶子,落在他的僧袍上。他捏起那片叶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轻轻地吹走了。
“因为我不适合做和尚。”他说,声音很轻,“师父说,他心里有佛,他心里只有……只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他说我六根不净,五蕴不空,再待下去只会误了自己,也误了佛门。”
“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明觉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做过很多活,粗糙,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的颜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像是在捻一串不存在的佛珠。
陆沉舟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他看着明觉低下去的头,看着那层青色的发茬在夕阳中泛着微微的光,看着少年单薄的肩胛骨在僧袍下隐隐凸起的形状。
十五岁。
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长安城的镇妖司,日复一日地训练、杀妖、受伤、愈合、再训练。他没有时间去想“我适不适合做这件事”,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老道士死了,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的陆沉舟,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可这个少年有选择。
他可以不做和尚。他可以去种地,可以去经商,可以去学一门手艺,甚至可以去做一个游手好闲的浪子——天大地大,哪里容不下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可他没有走。
他被师父赶出来了,可他身上的僧袍还没有脱下来。
他坐在一个陌生人身边,喝着不该喝的酒,可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捻动,像在念一句说不出口的佛号。
这个少年,嘴上说不要,心里放不下。
陆沉舟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酒意微醺,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比一个人的时候要热闹一些。
这种“热闹”不让人烦。
他允许这个少年坐在他身边,喝他的酒,说他的心事。他知道这不合规矩——他是镇妖司的首席捉妖师,一个和尚喝了酒、破了戒,按理说他应该视而不见,因为他不是来管和尚的。可他没有走,不是因为职责,而是因为他不想走。
他想在这个少年的眼睛里,多待一会儿。
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像极了老道士生前养的那只猫——那只猫每到傍晚就会蹲在门槛上,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群山,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毫无防备地看着这个世界,好像在说:我在这里,我看见了你。
陆沉舟当时不明白那只猫在看什么。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陆兄。”明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倦意。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哦。”明觉顿了顿,“我也没有。我在想一个事情。”
“什么事?”
“我在想……”明觉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睡意拖拽着往下沉,“明天我该去哪里。”
陆沉舟睁开眼,偏过头。
少年的头已经靠在了树干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翅膀合拢前的最后一次扇动。僧袍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怀里的酒壶滑落到了地上,还剩最后一口酒,在壶底晃来晃去。
陆沉舟伸手,将酒壶捡起来,塞回少年的手中。
明觉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住了壶柄,然后松开了。
他睡着了。
就这么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在秋风里,在一个陌生人的身边,睡着了。睡相很差,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轻而均匀,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小动物。
陆沉舟看着他的睡脸,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间吹来,将一片槐树叶子吹落在少年的鼻尖上。少年的鼻子皱了皱,叶子弹开,滑落到僧袍上,他没有醒。
陆沉舟伸出手,将那枚叶子轻轻拈起。
他的指尖在收回来的那一刻,不经意地擦过了少年的衣袖。灰色的粗布僧袍,被洗得柔软而温暖,在秋风里带着少年人的体温。
陆沉舟将手收回,放在自己膝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的青山从黛色变成了黑色,融入了夜色之中,再也看不清轮廓。
身边少年的呼吸声,成了这片夜色里唯一的节奏。
不规律,不均匀,偶尔还会被风吹得变了调。
可陆沉舟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比任何经文都好听。
他靠回树干上,闭上眼。
明觉。
他在心里念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主人,十五岁,不会念经,偷师父的酒喝,被赶出师门,无处可去,却还在手指间捻动一串不存在的佛珠。
明天,他会去哪里?
陆沉舟不知道。
但他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就让这个少年在这棵老槐树下,在他身边,好好睡一觉。
毕竟,这世间能安心睡着的地方,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