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伤者入海,以墨洗目,泡足七日,睁眼直面墨浪——墨蚀去眼中残留之"污",再以画意重塑瞳光。
洗目之后,短暂失明七日,七日里全凭感官行事。
心不诚者入海,尸骨无存——海不收骨头,只收眼。入海千人,九百九十九人成了岸上的石像。
石像都朝着海心的方向,脸上不惊,不惧,不悔。只有老辈人把声音压到最低,诉说着石像不是海做的。
是海心里——那眼看过的。
八阶以下,沾不得海风。墨浪一至,瞳先瞎。而海心有一块洗笔石,石上留着始祖的最后一笔。
据说那一笔里,藏着画道的起点。
见过那一笔的人,有的成了石像。有极少活着出来,回头便自戳双目——他们说,那一笔看不得。
看一眼,终生再画不出一笔自己的东西。
"所以,无尘自己去不了。"
晏长老看着无尘,一字一字地说:"你三阶。那道海风,摧毁力极强。眼,等不起练到八阶。"
"他替你去。"
宇涵别过头,瓷雍蹲下来,把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将装糖的罐子塞进他掌心,替合上。
天没亮,晏归鸿长老下山。
三千里,白日里还能见着鹰,过了荒原,天上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乌鸦都不往那边飞。
第三日黄昏,下起了雨。
雨是黑的,墨雨落在衣襟上,不湿,只留一点凉,像有人隔着布,用指尖轻轻按了你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座石像。立在道旁,面朝西,一手抬起,像正在跟人道别。
晏长老绕到正面,看清那件袍子的云纹时,呼吸停了半拍——鸠山的旧式法袍。腰间,还悬着半块木牌。
"……师叔?"
百年前入海的刑堂前辈,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指缝里,夹着一支早已风化的笔。
石像开始一座接着一座。几十座。几百座。全部面朝海心的方向,全部走得毫无犹豫——
走在半路,被看见的。
樵夫拦过他,死活不让再西:"客官,回头吧。海会看你。"
"被它看过的,"樵夫的手在抖,"都站在岸上了。"
【先洗这只】
第七日,晏长老看见了海。
那不是海。
一条横到天边的墨,在呼吸。
一起,一落,慢得像沉睡巨兽的胸膛。墨色浓得把晚霞都吸了进去,浪起时不溅水花,只溅起一缕缕黑色的雾。
海心四十里,立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瘦,高,像一管插进墨里的笔。
洗笔石。
而沙滩上——一根羽。
白鹤的羽。羽根干净,断口新鲜,落进沙里不足数日。晏长老单膝跪下去,把羽捡起来。手在抖。他一路狂奔三千里,掌门师兄竟只比他早到数日。
"疯了。"他低声说,"都疯了。"
他站起身,把羽收入怀中,抬脚,踏进了墨里。
他七阶。海风压过来的那一刻,他整条左臂像被塞进了冰窟,墨雾顺着袖口往里钻——石化的凉意,从指尖一路爬到手肘。
他咬紧牙关,继续走。执律长老,总不能看着掌门师兄,一个人犯禁。
——而早他数日,妙雉春也这样走过这片墨。
墨没过脚踝时,海开口了。
那句话是直接在他胸口里响起来的,用的是他自己的嗓音:
"想看见——还是想逃。"
墨漫上膝盖的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心。
先看见的,是一条河。
河边的土坡上,一个小小的坟。坟前跪着的少年,手里攥着一颗石子,从白天跪到黑夜。
三十年的塔。塔里三十年,光是暗的,话是少的,雀是画不完的。满墙的雀,画的其实是同一只——河边那只,永远飞不过河的那只。
半扇残翼养在塔顶的光里,养得极慢。可他心里清楚:不是养不好。是养好了,又怎么样呢。
就这样烂在塔里,烂到没人记得。墨漫上腰际,开始收拢,像一声叹息。
海要收他了。
就在这时——
墨里,亮起了一只手。
一只执笔者抖的手。落墨,起笔,第一笔画得歪歪扭扭,却画得很用力,像怕浪费了一整张纸。
然后是蘸墨时咬笔杆的样子。是练到三更趴在案上睡着的样子。是烧得迷迷糊糊,还攥着他的袍角,喊那一声"师傅的眼睛"的样子。
来了这座山三十年,塔里第一次,有人把饭放在门外,放轻了手脚走。
第一次,有人隔着门问:师傅,你冷不冷。
心口那片烧了三十年的灰,忽然,"啪"地溅起一粒火星。
不是他想活了。
是那孩子还没画完。是那本答应过的书,画到第九十一笔,还差最后一笔。
是那只握笔的手还会抖,还需要有人,一笔一笔,领下去。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另一个人,曾这样领过他。
墨,停住了。
"我想看他画完。"
妙雉春说。
海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更近的声音贴着他耳边问,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友: "先洗徒儿的这只。"
墨浪轻轻一滚,像在拨算盘 ——"可海不白洗。他那只,得用一只来换。"
以眼换眼。妙雉春站在墨里,没有动。
他那只仅存的左眼,倒映着墨色的天。他说:"好。"
墨浪轰然合拢 —— 妙雉春的左眼,黑了。
同一夜,千里之外,衔羽塔里,静了一瞬。
腕上,鸦牌忽然亮了 —— 不烫,只是亮,像谁隔着千里,替她点了一盏灯。
"…… 王爷,你还没睡?"
那头没答。半晌,才懒懒地淌出一句:"你右眼,方才颤了一下。"
无尘一愣,下意识去摸右眼。
"胡说。"
"本王隔着一千二百里,知晓你摸眼睛了。"
那头顿了顿,"…… 睡不着?"
他没答。满墙的雀在暗里睁着眼,他一阖眼,就看见一片墨色的云,往西边压。
"想去西边看看?"
那头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怕惊了谁,"…… 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