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三层】
瓷雍是被参气熏醒的。
睁眼第一句话还没出口,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来,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咳咳——小师、师弟——有话好好说——"
"说!为什么骗我!"
小窗里的脸,眼睛瞪得溜圆,三层新得的灵压不受控地往外冒,震得周围热气嗡嗡响,"那是师傅的参!是师傅的翅膀!你——你们——"
他越气,手上越用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瓷雍的腕子。
"嗷——!!"
魏无尘吓得手一松,整个人贴到小窗边:"瓷师、师兄?!你腕子怎么……我就轻轻——"
瓷雍抱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答话,小窗里那张脸先皱起了眉,自顾自地嘀咕起来,一脸百思不解:"奇怪……上次切磋,瓷师兄还能接我三招。怎么今天,轻轻一碰就……"
"瓷师兄,你怎么又变脆了?"
小窗下,一团粉色的东西急得直蹦。
小粉圆子——毛都炸成了球,两只小短手比比划划:先指指瓷雍,摆摆爪;再指指无尘,猛地往上一蹿,蹿得比栅栏还高;最后双爪叉腰,脑袋一扬,那意思明明白白——
不是他弱。是你,高了。
魏无尘愣了半息。
"…噢…我忘了,我三层了。"
他"唰"地把手收回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灵压,瞬间漏了个干净,只剩下讪讪的一只手,给瓷雍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没轻重……瓷师兄你活动活动,要不要紧?"
瓷雍瘫坐在门槛上,吊着一条胳膊,又添了一条软腕子,仰头看天,一脸生无可恋:"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上辈子欠了你们师徒俩——哄着你吃药,骗着你咽糖,你病好了,我挨了打;你升阶了,挨打的还是我。"
"天理呢?天理何在啊?!"
小粉圆子笑成了滚地葫芦,在门槛边滚来滚去,滚得一身土。
魏无尘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气,消了大半。
——师兄也是听师傅的令。师傅那个人,说的话谁拗得过?要怪,怪鸠山里没人敢去商量。
无尘声音低下来:"瓷师兄,手还疼吗?"
"疼。"
瓷雍没好脸色,"你三层了,你得赔。"
"赔赔赔。"
无尘连忙点头,点完,又顿住,声音压得更低,"……那师兄,赔完了,跟我说说关于师傅的事吧。"
晏长老踏过碎木,仰头,看向塔顶——
"掌门师兄离山那夜,就该过了云梦渡。守渡的老人亲眼所见:一只黄鹤,驮着他,一路往西。"
"往西。"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三千里外的极西。"
宇涵怔在原地,瓷雍忘了哭,无尘坐在雀阵中央,慢慢睁大眼。
晏归鸿不信。
三十年,为养半扇残翅,妙雉春把自己关进那座塔,一关三十年。
灵鸢师弟结契那日,道侣是剑宗的首席,双剑合鸣,礼乐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满山的师兄弟都去喝了酒。
妙雉春没去。塔窗里,有人瞥见他立在画案前,笔都没停。
北齐降书进山那日,全门同庆,钟声撞了九九八十一下。他也没下来。
那天塔窗的灯,亮了一整夜。山下的人说,画圣在画雀。只有宇涵知道——那夜之后,师傅的案头,多了一只画废的鹤。
这样一个人,会一言不发,深夜出塔,连本命画笔都未带,独自西行三千里?
晏归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着塔基,慢慢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他停住,蹲下身——碎木堆里,有一物,半截埋在灰里。
他捡起来,掸了掸。
是一支笔。笔杆裂了,笔毫根根倒竖,像被火燎过,又像——被水洗过。
晏归鸿捏着那支笔,站了很久。
"宇涵。"他忽然开口,"师兄走得急。可有一件事,他做了一辈子,从不肯马虎。"
"……什么?"
"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他替你去】
山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塔檐的风铃,一声都不响。
满山的雀,一只都不叫。西边的天际,云层压得极低,极平——平得不像是云,倒像是有人把一整匹磨开的墨,晾在了天边。
晏归鸿从袖中,取出半页纸。
纸焦了边。是长老会"传薪"印封存的旧录,历代画圣手记的残页,藏画阁失火时抢出来的,全山只剩这半页。
他把那半页纸,举到众人面前。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前头的字烧没了,只剩下句:
"……目者,画之窗。窗破,则药石罔效,唯——"
唯字后面,纸,烧断了。晏归鸿望着西边那一线墨色的云。
"三千里。往西。墨色的云。"
"普天之下,目伤无医之地——只在一处。"
他没有说出那四个字。
他用手指,蘸了蘸地上参糖化开的糖渍,在碎木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洗墨。
写完,他抬起眼,看向无尘的右眼。
右眼亮得过分。
那不是他的光。破境那日反震,右眼得了参力,左眼却先有点扛不住了。
"我年轻的时候,"晏归鸿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西边那匹晾着的墨,"听师父的师父说过一个地方。说画道的始祖,在极西洗了千万年的笔。一整片海,都是墨。墨不散,不沉——因为那不是水黑了。"
"是笔上洗下来的东西,太多,太重。"
"他说,世上所有的画,都是从那一海里分出去的一滴。"
"他还说——"晏归鸿顿了顿,"那海,有灵。"
"心不诚的人下去,海就收了他。连骨头都吐不出来。"
宇涵的脸,一点一点白了:"师叔的意思是……"
"师兄不是去求医。"
晏归鸿望着天边,缓缓摇头。
"医,是求人。他这一去——凶多吉少。"
——万象墨海,老辈人也叫它洗墨海。
风,忽然又起了。满山的雀,在同一瞬间,齐声叫了一下——又死死噤住。
西边天际,那匹墨色的云,比刚才,又近了一分。
传说,极西有海,曰万象。
海不是水,是墨。
画道始祖在此洗笔,洗了千万年。
笔上褪下的"画之真意"溶进海里,墨色千年不散,万年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