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从河床爬上来,浑身是泥,裤腿上粘着草籽和烂叶子。钟大爷站在桥上,拄着拐杖,低头看着他。钟大爷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蓝色的秋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两颊发红,鼻子很大,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看了阿杰一眼,又看了看河床,然后说了一句:“船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姓王?”
阿杰愣了一下。“您认识?”
钟大爷没有直接回答,把拐杖在桥面上磕了磕,转身朝桥头的平房走去。“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阿杰跟着他走进平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瓷砖,瓷砖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钟面是白色的,数字是黑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盘子里有一个茶壶和几个玻璃杯,杯子倒扣着。
钟大爷把杯子翻过来,倒了四杯茶。阿杰、阿涛、小白、小光——小光那杯放在茶几边缘,小光飘过去闻了闻。红姐和老周没有进屋,他们飘在门口,红姐叼着烟,老周双手插在看不见的口袋里。
钟大爷坐在藤椅上,把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船里的那个人,应该是老王。王德贵。他是这条河上最后一个船夫。以前河没干的时候,他在平安桥下面摆渡,把河这边的人送到河那边,把河那边的人送回来。一个人,一条船,一根竹篙,摆渡了几十年。”
钟大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有一个儿子,叫王大军。大军小时候天天在河边玩,跟着他爹学撑船。后来大军长大了,不想撑船了,说要出去打工。老王不同意,说撑船是祖传的手艺,不能丢。大军不听,跟他爹吵了一架,走了。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钟大爷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条干涸的河床。“河干的那年,老王还在摆渡。水越来越少,船越来越难走,竹篙插下去,泥比水多。他每天还是撑船,从河这头撑到河那头,空船,没有客人。因为河干了,没有人坐船了。但他还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