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阿杰没有去山谷。他去了省城。

他带着那件碎花衣服——从坑里取出来的，叠好了，装在一个袋子里。衣服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但阿杰拎着的时候，觉得手臂有点沉。不是衣服的重量，是时间的重量。这件衣服在一个女人的身上穿了几十年，被她脱下，叠好，放在坑里，又在坑里躺了几十年。它见过的东西比阿杰多。它不说话，但它记得。

他按照林小雨给的地址，找到了方桂兰的家。方桂兰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没有认出阿杰，阿杰提醒了一下——“前几天的包裹，棉被。”她想起来了，点了点头，让他进屋。

阿杰把那件碎花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方桂兰的茶几上。方桂兰看着那件衣服，手指在衣服的边角上轻轻摸了摸。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老了，是认出来了。

“这是……老李他老婆的。”方桂兰的声音很轻。“她叫秀兰。她和老李离婚比我早。她走了之后，老李一直在找她。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以为她不要他了。”

阿杰的脑子里有一根线啪地接上了。老李——快递老头。秀兰——野狼谷山壁上的那个女人。林大山——石头堆下面的男人。不是两个人，是四个人。两对。老李等方桂兰，秀兰等林大山。四条线，缠在一起，缠了几十年。老李把棉被寄给方桂兰，方桂兰收到了。秀兰在野狼谷等林大山，林大山在石头堆下面听到了她的声音。两个故事，一样的主题——等一个人，没等到，死了还在等。

阿杰把野狼谷的事说给了方桂兰听。方桂兰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把那件碎花衣服叠好，抱在怀里。“秀兰年轻的时候，我和她是朋友。我们一起在柳河镇的纺织厂上班。她跟我说过，她有一个相好的，叫林大山，在煤矿上干活。后来煤矿塌了，林大山没出来。她不信他死了，她觉得他一定会回来。她等了几年，等到厂子倒闭了，等到我们各奔东西了，她还在等。我不知道她后来去了野狼谷，也不知道老李一直在找我。”

方桂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很蓝，有云，很慢很慢地飘。“你帮我把这件衣服送到野狼谷去吧。把它放在秀兰等他的地方。告诉她，林大山没有回来，但他也没有走。他就在她旁边，在一百米的另一边。她不知道，他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你去告诉他们。”

阿杰接过那件衣服，叠好，装回袋子里。他站在方桂兰的门口，鞠了一躬。方桂兰摆了摆手，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阿杰听到她在门后面说了一句话：“秀兰，别等了。他来了。”不是对阿杰说的，是对那件衣服说的。

阿杰下了楼，坐进车里，把那件衣服放在副驾的座位上。他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开，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件衣服，碎花的，褪色的，静静的，不说话。

“走吧，”他对那件衣服说，“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