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施宇看着那把刀,刀身上有很多缺口,刀刃磨得很薄了,刀柄上的布条已经磨烂了,露出下面粗糙的铁柄。这把刀跟了燕绥这么久,从青州到京城,从京城到青州,从地牢到战场,从战场到茶馆。它见过燕绥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燕绥最凶狠的样子。方施宇忽然觉得燕绥不换刀是有道理的。这把刀就像燕绥自己,旧了,破了,但还能用。只要还能用,就不换。
七月,阿梧的父亲从老家来看她。阿梧的父亲是个庄稼人,皮肤晒得黝黑,手掌厚得像砖头,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茶馆都能听到。他给方施宇带了一袋新米和一坛自家酿的米酒,方施宇收下了,留他吃了一顿饭。阿梧的父亲喝了酒,话更多了,说了很多阿梧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的时候掉进河里,是她哥哥跳下去把她救上来的。说她七岁的时候偷吃家里的糖,被母亲追着打了三条街。说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学做针线,做的第一件衣裳袖子一长一短,穿出去被人笑了好几天。阿梧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施宇听着,笑着,给阿梧的父亲倒了一杯又一杯酒。阿梧的父亲喝得高兴了,拍着方施宇的肩膀说:“方老板,你是个好人。阿梧跟着你,我放心。”方施宇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阿梧不会在茶馆里待一辈子。她总有一天会离开,会嫁人,会回老家,或者去别的地方。方施宇不挽留,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阿梧有阿梧的路,他有他的路,燕绥有燕绥的路。他们的路在青州交汇了一段时间,然后又会分开。方施宇不觉得难过,因为他知道,能够交汇一段时间,已经很好了。
阿梧的父亲走后,方施宇把新米放在厨房的米缸里,把那坛米酒放在柜子最上面。他打算留着,等过年的时候喝。燕绥不爱喝酒,方施宇一个人喝没意思,但他还是留着。留着就有盼头,盼着过年,盼着团圆,盼着所有好的事情。
七月下旬,下了几场大雨。河水涨了,淹没了河边的那块大石头。燕绥不能去钓鱼了,整天待在后院磨刀。方施宇的茶馆生意也受了影响,雨天没有人出门,连刘嫂的点心都卖不动了。方施宇索性关了茶馆,跟燕绥一起待在家里。两个人在正厅里下棋,燕绥不会下,方施宇教他。教了半天,燕绥还是不会。他的脑子用来记地形、记兵力、记刀法都很灵光,但记棋谱就不行。方施宇说他是故意的,燕绥没有否认。
方施宇把棋盘收起来,拿出一本书来看。燕绥坐在他旁边磨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槐树叶子上,打在屋檐上,打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雨声很大,但方施宇觉得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因为雨声里有燕绥磨刀的声音,嘶嘶的,像是小雨的一部分。
雨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天终于晴了。方施宇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的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地上落了一地的树叶和断枝。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燕绥也来帮忙。两个人一个扫叶子,一个捡断枝,忙了一上午才把院子收拾干净。方施宇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坐在竹椅上喘气。燕绥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
“方施宇,你老了。”
方施宇瞪了他一眼。“我才十八。”
“十八也老。你十八比我十六的时候还老。”
方施宇哭笑不得。他知道燕绥不是在说他老,是在说他累。他确实累,这几个月忙茶馆、忙家务、忙照顾燕绥和周嬷嬷,几乎没有休息过。但他不觉得苦,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为了燕绥,为了他们的家。
“燕绥,”方施宇说,“等雨停了,我们去河边看看吧。河水应该退了。”
燕绥点了点头。
下午,方施宇和燕绥去了河边。河水果然退了,那块大石头又露了出来,只是上面全是泥。燕绥蹲下来,用手把泥抹掉,然后坐在上面,拿出鱼竿开始钓鱼。方施宇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钓。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方施宇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生活就像这条河,有时候涨,有时候落,有时候清澈,有时候浑浊。但不管怎么变,河还是那条河,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燕绥还是那个燕绥。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像是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