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半,青州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槐树的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把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光斑。方施宇把竹椅从廊下搬到了树底下,每天下午坐在上面乘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燕绥坐在他旁边磨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觉得闷。
茶馆的生意进入了淡季。天太热,客人不愿意出门,宁愿在家里待着喝茶。方施宇不着急,反正他已经攒了一些银子,够吃好几个月的。他每天照样开店,只是关门比平时早一些。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客人,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看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阿梧在厨房里学做新点心,刘嫂在旁边指导,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石头在后院劈柴,劈完了就坐在门槛上发呆。
方施宇买了一本新书,是青州本地一个书生写的话本子,讲的是一对男女的爱情故事。书生写得不好,情节老套,文笔也一般,但方施宇还是看完了。不是因为他喜欢看,是因为没有别的书可看。他把话本子放在柜台下面,想着什么时候去京城的话多买几本回来。但他不想去京城,也不想让燕绥去京城。京城对他来说是一个已经翻过去的篇章,他不想再翻回来。
六月初六,晒书节。方施宇把家里所有的书都搬出来晒。书不多,十几本,有《山海经》,有《论语》,有几本话本子,还有一本泛黄的医书,是方施宇在青州旧书摊上花三文钱买的。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摊在院子里的竹席上,让太阳晒着。燕绥坐在旁边磨刀,看着那些书,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方施宇,你买那么多书干什么?”
“看。”
“看了有什么用?”
方施宇想了想。“没用什么。但看着高兴。”
燕绥不理解,但他没有继续问。他低下头继续磨刀,刀身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太阳打招呼。方施宇蹲在竹席旁边,翻着那本医书。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有几页还被虫子蛀了洞。方施宇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如何治疗刀伤,步骤写得很详细。他想起了燕绥第一次受伤的时候,他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用烈酒直接倒在伤口上,燕绥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不吭。那时候他还不怎么会包扎,缠了好几圈都缠不紧。现在他会了,而且做得很熟练。他给燕绥包扎过无数次伤口,大大小小的,有深的,有浅的,有新的,有旧的。每一道伤疤他都记得,都摸过,都知道是怎么来的。他把那些伤疤当成燕绥的履历,一道一道地读,读出燕绥受过的所有苦。
方施宇把医书合上,放回竹席上。他站起来,走到燕绥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火星在黑暗中飞溅,像一朵朵细小的烟花。
“燕绥。”
“嗯。”
“你那把刀,磨了这么久了,不换一把吗?”
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不换。这把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