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开了半扇。孙冀俞带着一队士兵守在城门口,引导撤离的百姓按顺序出城。队列从东门一直排到城里的大街上,黑压压的人头在晨光中一眼望不到头。百姓们抱着孩子、搀着老人、背着破包袱,沉默地往前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搡,也没有人回头看。只有脚步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草鞋踩在地上的啪啪声,赤脚踩在地上的闷声。脚步声从城里一直延伸到城门口,像一条沉默的河,无声地往外淌。偶尔有孩子回头看,扯着母亲的衣襟指着城墙上飘着的姜国旗帜,母亲轻轻把他的手按下来,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有个妇人背着孩子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城门洞旁边的石阶上。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饼。干饼硬得像石头,边缘已经碎了,一看就知道是藏在怀里藏了很久没舍得吃的。她放下之后低头朝城墙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背着孩子走进了城门洞里。孙冀俞看见了那个布包,没有让人去收。第二个放下的是一双草鞋,第三个是一根红头绳,第四个是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城门洞旁边的石阶上零零散散地堆起了一座小丘,有干饼、草鞋、头绳、铜钱、缺了口的木碗、打了补丁的包袱皮、手缝的布老虎——都是百姓们从自己仅剩的东西里抠出来留给守城士兵的。有个老兵蹲在石阶旁边,背对着撤离的队列,把那些干饼和草鞋一样一样地收好,放在城门洞最干燥的角落里,用一块破布盖好。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肩头一耸一耸的。
撤离持续了整整三天。每天早上天亮开城门,天黑关城门。第一天的人最多,队列从东门一直排到城中心的大街上,排了整整一天也没走完。第二天的人少了一些,大多是腿脚不便的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妇人,走得比第一天慢,时不时要停下来歇一歇。第三天的人更少了,零星几拨人拖着破毯子往外走,脚步比前两天更慢,停下来的次数更多。孙冀俞每天守在城门口,亲自清点出城的人数,安排士兵沿途护送,叮嘱他们至少要把百姓送出十里地再撤回。护国公每天早晚各上一次城墙,但他上城墙的时候不再站在西城墙的垛口前看敌军,而是走到东城墙,看着那条长长的撤离队列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条细细的灰线,最终消失在晨光或暮色里。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个百姓走出了东门。那是一个驼背的老人,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背上背着一个破包袱。包袱不大,他背着却像是背了一座山。他走到城门洞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帜。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把拐杖靠在城墙上,双手合十朝城墙方向拜了一拜。直起身来之后他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城门洞的阴影里,木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城门关了。孙冀俞让人把东门的门闩上好,转过头来看着身后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他身后的窝棚区里只剩下破布和树枝搭的空架子,风一吹簌簌地抖,棚顶上压着的破瓦片磕在木条上发出零碎的声响。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青石板缝里嵌着的碎草屑和破布条,被秋风卷起来打着旋飘到城墙根下。有几处窝棚门口还摆着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一个倒扣的破碗,一双磨穿了底的鞋,一个用石头压着的布包袱,大概是留给后来人的。城门洞旁边那个石阶上,百姓们留下的东西还堆在那里,最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不知谁摘的小野花,花瓣已经蔫了。
城中只剩军士了。
空了的窝棚区在夜色中像一片沉默的废墟。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垛口后面的守军还在,但城里已经空了。之前城中人口膨胀到逾四十万时,粮食是按人头分配的——百姓和流民占了大多数,军士只占一部分。现在百姓全部撤离,城中只剩下军士,吃饭的嘴一下子少了七成以上。周粮头带着后勤兵在空窝棚里挨家挨户地搜了一遍,把百姓们遗留下来的干饼碎屑、杂粮面渣、晾在窝棚顶上的几串干菜叶全部收集起来。他蹲在一个窝棚角落里捡起一块干饼碎屑的时候,手指在泥地上按了很久——这块干饼碎屑上还有半个孩子的牙印。他把碎屑放进布袋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搜刮回来的东西拢在一起不到半袋,但加上原本库房里那点筛过沙子后攒下来的存粮,以及杀战马之后剩下的马肉和杂粮,这些粮食全部拢在一起,只供给留下来的军士吃的话,按最紧的算法,还能再撑大约十天。
周粮头把这个数字算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松一口气。十天不是白来的——是用数十万百姓的离乡背井换来的。他把那半袋从空窝棚里搜刮来的碎屑扛回后勤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了很久,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回来之后他把算好的数字报给护国公。护国公听完,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十天是最乐观的算法,前提是军士的口粮压缩到极限,前提是派出去征粮的人手能在十天内把粮食运回来,前提是敌军不在这十天内发起总攻。而这些前提,没有一个是有把握的。
杀战马是在疏散百姓之后的当天夜里开始的。护国公和秦凌贤商量之后,从中军马厩里挑了一批已经跑不动冲锋的老马。马夫把马牵出来的时候,那些马不知道自己要死了,低着头拿鼻子蹭马夫的手,有一匹还伸出舌头舔了舔马夫的袖子。马夫的手抖了一路,缰绳在手里晃来晃去。他把马牵到城墙拐角后面,军中的伙头军提着刀站在旁边,刀在手里攥了很久。伙头军的胳膊粗得像树根,在军中杀了半辈子牲畜,从来不会手软。但这次他把刀举起来的时候,刀尖在火把光里轻轻晃了一下。他对马夫说:“牵到那边去杀,别让别的马看见。”马夫把马牵到城墙拐角后面,片刻之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嘶鸣,很短促,然后什么都没了。马夫从拐角后面走出来,脸上有两道水痕,他拿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走过去牵第二匹。
马肉被伙头军剁成大块,混着从空窝棚里搜刮来的杂粮面渣和干菜叶下锅煮成肉汤。汤煮好之后由各伍长端着锅挨个垛口分。每个士兵分到一碗肉汤和一片切得薄薄的马肉。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城墙根下喝汤,碗里飘着一点油星和肉沫。有人把马肉放在嘴里嚼了很久舍不得咽,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复地嚼。有人连嚼都没嚼就一口吞了下去,然后低头看着碗底那片薄薄的肉,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个老兵把自己的那片马肉夹给旁边的年轻士兵,年轻士兵推回来,老兵说“我牙口不好嚼不动”,然后把自己那碗汤端起来一饮而尽。没有人说话,只有喝汤的声音和远处敌军营地里隐约传来的号角声。那些端着马肉汤碗的手,有的青筋暴起,有的虎口上全是老茧,此刻全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们知道这碗汤是拿什么换来的。
护国公也端了一碗。他蹲在垛口旁边,和其他士兵一样,把碗端在手里,喝了汤,吃了那片马肉。他没有说话,士兵们也没有说话。城墙上只有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的细碎声响,和秋风卷过空窝棚区时带起的呼啸声。喝完汤之后护国公站起来,把碗递给旁边的勤务兵,继续沿着城墙巡视垛口,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问每个垛口的守军状态,检查箭矢的储备和火油的存量,和过去每一天一样。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前一天重一点。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西边敌军大营的时候,那片灯火依旧密密麻麻地铺在平原上,像一条匍匐在黑暗中安静等待的蛇,正不动声色地收紧它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