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站在垛口后面,望着东边空荡荡的官道,沉默了很久。秋风从西边灌进来,带着敌军营地炊烟的味道和远处山脊线上枯草的焦味。他攥着垛口墙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得发白,良久才松开。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城墙往中军大帐走。他的脚步和每天一样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前一天重一点。
粮食撑不住了。军心在松动。逃兵堵了一波又来一波,城里的百姓和流民已经到了极限。他知道该做什么决定了。
中军大帐里,秦凌贤正在舆图前标注敌军投石机的最新位置。护国公走进来的时候,秦凌贤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老友脸上读出了什么。两个老将共事多年,不需要开口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你想让百姓出城。”秦凌贤放下炭笔,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
护国公走到舆图前,把双手撑在案沿上,低着头看着那些标记着敌军位置的小石子。“城里的粮食已经撑不到十天了。百姓不走,就会和军士一起饿死在城里。”
秦凌贤没有说话。他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敌军标记,知道护国公说得对。但做出这个决定和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是两回事。城中的数十万百姓是姜国的子民,护国公在这里守了这么久,守的就是他们。现在要让这些人自己走出城门,往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方向走,这个决定的重,重到只有站在垛口前亲自守过的人才能掂量得出。
“让他们走。”护国公直起身来,语气平稳,“从后门出城,往东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总比困在城里饿死强。”
秦凌贤点了点头。“我去安排人沿途引导,至少出城这一段不能撞上敌军的游骑。”
命令是当天傍晚传下去的。巡街的士兵分成几路,挨着窝棚区通知:愿意出城的百姓和流民,明天一早到东门集合,带着随身的干粮和水,排成队列出城往东走。士兵们传达命令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替他们说了更多。那是一种既愧疚又无奈的表情,像一个人把家里的最后一点粮食给了孩子,自己端着空碗坐在门槛上。他们守在城墙上守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没能守住百姓碗里那半碗粥。
消息传开之后,窝棚区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有人开始收拾自己仅有的那点东西——半块干饼、一条破毯子、一个缺了口的碗。有人抱着孩子坐在窝棚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出城意味着不用在城里等着饿死,但也意味着离开这道保护了他们许久的城墙,往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方向走。
有个老人蹲在窝棚门口,拿一把钝刀在门槛上刻着什么。门槛是临时搭的木条,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路过的人问他刻什么,他没抬头,说了一句“给这座城留个记号,万一回不来了”。他刻的是一条龙,歪歪扭扭的,和姜国千百年来的门槛上的飞龙一模一样。有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看着老人刻龙,孩子伸手去摸,她把孩子的手轻轻拢回来,说等回了家再刻。她没有说家在哪里。
撤离是在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开始的。护国公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队列缓缓移动。他前一天晚上一宿没合眼,站在舆图前反复推算敌军游骑的巡逻路线,给撤离的百姓找一条最安全的出城路线。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在案前坐下,就着烛火给皇上写了一道奏折。奏折上只说了三件事:端城存粮将尽,百姓已撤离,军士仍在坚守。没有提伤亡,没有提逃兵,也没有提角落里那些不该有的火堆。他把奏折封好,交给孙冀俞,说派一队信使出城,走不同的路线,务必送到京城。
孙冀俞接过奏折的时候看了护国公一眼,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他知道这封奏折和之前那些军报一样,很可能也到不了京城。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派人送信还有一线希望,不送就是彻底放弃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在帐门口站了一息,然后大步往城墙下走去,开始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