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炼丹时开始走神。有一次，他在往丹炉里投一味药材时，手中的药草在炉口上方停留了太久，火焰已经爬上来，烧焦了草叶的边缘，他才猛地回神。那炉丹最后还是毁了，废渣沉在炉底，像一片被他无意中烧毁的、再也无法拼回原样的记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炉丹是怎么毁的，只是把它扫进废料匣里，像埋葬什么似的轻轻盖上了盖子。

他的弟子最先察觉到了异常。那天午后，弟子捧着刚送来的药材走进丹房时，看见他正坐在窗边发呆。他面前的丹炉早已冷却，炉膛里连余烬都不剩了，可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在看一片还没有到来的晚霞。弟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师父，您最近怎么了？”

叶孤鸿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掌上。他的手指正微微蜷曲着，像在握着一件他以为自己还握着、实际上早已不在的东西。“没有。”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最近有些累。”他的弟子看着他，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句已经成型的话说出口。他确实怀疑师父的变化是因为那个合欢宗的女弟子——那个最近频繁出现在丹房附近的身影。他见过她几次，穿着素色的长裙，捧着茶壶或药罐，脚步轻缓得像踩在落叶上。他看见师父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时，手指会在交接处多停留一瞬，像在确认那件器物的温度是否还和他记忆中一致。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师父是一个不愿意被触碰边界的人。他已经把那些疑问压回舌根，只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再吞下去，却还是没能完全按住尾音。

那天晚上，叶孤鸿独自站在丹房窗前。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像一条正在缓慢展开的银白色织物。他的手指搭在窗沿上，微微蜷曲着，像在回忆那个傍晚她在他掌心留下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站多久，也不知道那些正在他体内蔓延的根系会在什么时候停止生长。他只知道，当晨光照进这间丹房时，他还会坐在老位置上，像一枚已经被潮水包围了很久的礁石，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被一层又一层的浪涌覆盖。他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落向一处他从未抵达过的深渊，而那片深渊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只有她坐在晨光里，抬头看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