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多次迟到早退、旷课逃课、不交作业，快要高考了还是这个态度，有天英语课，老师实在看不下去，过来一拍他桌子大声呵斥。林哲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算医药费，睁眼就听见老师让他拎着书滚到外面听课，于是照做，毫无怨言。

英语老师气不打一处来，就在他即将跨出教室门槛的时候，老师怒其不争地说：“林哲，你高一高二的时候这样就算了，高三了，没几天高考了，你还这么懒散。你要成年了，你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你这样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妈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林哲脚步稍稍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出教室关上后门，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壁。下午四点钟教学楼走廊被阳光照得通亮，尽头处有些看不清楚，被金色的光芒模糊了。走廊一眼就可以望到头，他就一直盯着那块光线最强烈的地方看。

看到眼睛酸涩胀痛，林哲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放下手时手背一片湿润冰凉，他这才发觉自己哭了。

走廊一个人也没有，高三学生单独一栋教学楼，所有班级都在上课，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仿佛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林哲忽然有种什么都不想管了的冲动。他只觉得很疲惫，非常非常疲惫。

他无力地靠着墙壁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之间。心里有股气憋着出不来，还无处发泄。林哲愤懑地、用力地锤了一下地板，疼痛顺着指峰的骨头一直蔓延到整个右手，直至蔓延全身。突然之间他很愤怒，他很想大喊大叫，可是他不能。

林哲在心里想：

“凭什么？为什么？明明我也才十八岁，明明他妈的我只是个学生，我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底层小人物，出生在一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庭里，有一个没责任心的父亲和不靠谱的母亲。从初中开始我就明白这个家的一部分必须要我来分担和支撑，我必须沉稳、冷静、成熟，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

可是我终究不是大人，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些？妈，你为什么不把那张诊断单放好，为什么要我看见，我看见了我能不管吗，我管了的话能不影响我高考吗？

还有英语老师，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家什么情况吗，你他妈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吗？你凭什么说我对不起自己和我妈，你凭什么说我不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这个世界给过我负责的机会吗？

那些同学，你们全都应该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有爹有妈，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学习再也不需要担心其他事情。你们知道我每天过得有多提心吊胆吗？我要是只负责学习我能不乐意学吗？一个个阴阳怪气、有意无意地说羡慕我，羡慕我不操心成绩，羡慕我没人管，你们羡慕他妈什么呢？

你们知道为了一点小钱——为了一点点维持生计的钱，豁出命去跟人打架火拼是什么滋味吗？你们知道学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你们知道有妈妈有妹妹都要靠着你养是什么感觉吗？你们见过两帮小混混打架拿着刀不要命地砍吗？

你们不知道，每一个人都不知道。不管是我妈、班主任和各科老师、班上的同学、邻居，除了秦姝兰，前面那些人之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担负着什么，除了我没有人会为大人们的矛盾和错误兜底。这些人凭什么怪我，凭什么指责我？你们有资格吗？我欠了谁的吗？我做错什么事了吗？我不想好好的参加中考高考吗？”

他长久以来对所有人都展示着靠谱懂事的一面，沉默寡言的一面，很少见他和同龄男生一样无忧无虑地笑起来，很少见他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中学男生一样，钻进网吧、租书店、游戏厅玩个昏天暗地，在篮球场上肆无忌惮地挥霍着青春岁月，在放学后的小卖部里高谈阔论着梦想和未来，半夜在宿舍里彼此打趣着聊着心仪的女生。

林哲没有，从来没有。永远只能看见他休息日也早出晚归，永远只能看见他在打架时狠戾的眼神，永远只能看到他照顾妈妈和妹妹。

在林霞杰眼中他或许是个学习不好却很懂事的儿子，在恨铁不成钢的老师眼中他是不学无术态度差劲的坏学生，在艳羡的同学眼中他是那个家里没人管的、自由的、可以羡慕的对象，在秦姝兰眼中他是可靠的、强大的哥哥。

一个个都来指责我不好好做学生，难道是自己不想吗？林哲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把那本掉了封面的英语书往地上狠狠一甩，头也不回地向着走廊尽头那一片金光中走去，走得毅然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