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霞杰的本意是想瞒着两个孩子，可是老天却始终不肯让她如愿。有天林哲跟她要零钱去买菜，她正在厨房刷碗，闻言随口道：“在我包里，你自己拿，不要把我东西翻出来。”

等她后知后觉到医院那张“疑似癌症”的诊断报告单被零钱压着，一起藏在包底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林哲紧紧地攥着那张报告单，惨白的纸贴到林霞杰眼前，她眨眨眼，呆愣在原地飞速地思考该说点什么糊弄过去。

报告单移开，露出林哲同样惨白的脸。

林霞杰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她儿子是个人精，一旦是他认定的事情，不管你再怎么狡辩、找借口，全都于事无补。

林哲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站稳脚跟，声音发颤地问：“妈，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林霞杰苦笑了一下，“医生让去市区里的大医院检查一下，万一是误诊呢。”

她搬出了医生安慰她时的那套说辞。

林哲再也忍不住了，他肩膀微微发抖，双手捂着脸慢慢地蹲在地上，过了好久才从指缝里溢出来一句：“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这不是怕耽误你高考吗？你看看，还剩几天啊？五月份了……”

林哲此刻多么希望林霞杰只是在开玩笑、搞恶作剧，多么希望她下一秒哈哈大笑着说我骗你的你还真信了，可是没有如果了，上天和他们一家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命运齿轮转动的时候飘下来一粒不知什么时候附着在上面的尘埃，落在人身上就是天大的事情。

眼下他处在崩溃的边缘，林哲无比确信，下一秒只要发生一丁点坏事——哪怕是芝麻粒大小的事情，都会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可是过不了几秒他又冷静下来。不能这样，他在心底告诉自己，林哲，你是家里唯一一个男人，要像真正的男人一样，以后这个家的重任或许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于是他给了自己三个深呼吸的时间，当最后一口气从口间呼出，林哲猛地站了起来，他气喘吁吁的，仿佛刚跑了三公里那样。但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妈，今天下午我陪你去市区里的大医院检查，不行就去外地。”

林霞杰急了：“我自己去，我自己去，你别跟着我，耽误你考试。再说了，兰兰怎么办啊？你想让她发现吗？”

林哲沉默了，然后轻声问：“你觉得能瞒她多久？”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林霞杰也轻声回答，“只能这样了。”

最终，她没能拗得过林哲。林霞杰借口快高考了带林哲出去散散心，让秦姝兰以及家养土狗小花在楼下邻居阿姨家里借住几天。这一住就是半个月，半个月内，林哲和林霞杰跑了好几家医院，也去了省会的大医院检查，所有结果指向一个事实。

不是误诊。

医生说这是早期，还有得治，你们发现得很及时，都算是幸运的了。

林哲听得莫名有些想笑，幸运？这算是哪门子的幸运？一样是天要人命，一样是病魔缠身，幸运难道是在苦难交织之下对比出来的吗？但事实好像确实如此，他们这种为生计发愁、为温饱奔波、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小人物看来，那些幸福健康的人是幸运的；而那些人则觉得周游在金钱名利里、浸泡在声色犬马里的人是幸运的；后者呢？后者也一定不会认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就连他们这样的人也会有非洲灾民、叙利亚难民认为幸运，与他们认为有钱人幸运并无本质上的不同。所以幸与不幸或许真的是在比较中产生的，芸芸众生，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拼上一切，尽管那个东西的价值不同。

林哲不明白，为什么老天总是缠着他们一家不放。回到本地后他被林霞杰赶去学校上课，却再也没有了听课的心思。他翘课溜去篮球场一个人对着篮筐反反复复地投篮，坐在绿茵草坪上发呆，在早已废弃的教职工宿舍边待着，静静地盘腿坐在那，看台阶上的一片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