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的目光落在牧屿白身上,神识轻轻一扫,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羡,随即化为浓烈的讥讽。
正是长孙衡。
他能清晰感知到,牧屿白体内原本几乎彻底崩断的经脉,竟已经修复大半,丹田之内灵力流转通畅,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重伤废人的模样。
长孙衡缓步上前,唇角挂着温和虚伪的笑意,声音轻柔,字字却都像淬了细冰的短刃。
“师兄,许久不见,真是叫人意外。数月之前,你自镇压大妖一战归来,经脉尽毁,全宗门都以为你道途断绝,只能在小院里苟延残喘。没想到短短时日,你竟能将破碎的经脉修复,灵力重归丹田。”
牧屿白本就心绪郁结,满心都是寿儿神魂受损之事,无意与长孙衡纠缠,微微侧身便想要绕开,淡淡开口:“师弟若是无事,便请让路,我尚有要事。”
“要事?”长孙衡轻笑一声,脚步横移,再次挡住牧屿白前行的道路,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他,“师兄别急着走。我倒是好奇,当年你道基稳固,修为高深,镇压千年大妖一战身受重创,连清玄师尊都断言你的经脉再无修复可能。普天之下,寻常丹药、灵力疗养绝无这般奇效,除了禁忌的炉鼎采补之术,我实在想不到第二种法子。”
牧屿白身形一顿,指尖骤然攥紧。昨夜之事,他本不愿任何人知晓,长孙衡竟然一眼看穿。
“昔日师兄满口道义,自诩清心向道,视旁门秘术如洪水猛兽。如今为了重夺修为,竟也甘愿行这等采补炉鼎的阴私勾当,真是好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长孙衡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只让两人听见,“可怜你那小弟子寿儿,一片赤诚待你,最后沦为供你修复经脉的鼎器。牧屿白,你这般所作所为,若是上报给清玄师尊,交由宗门长老殿裁决,依照凌虚派门规,动用双修采补的禁忌秘术,当废除一身修为,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凌虚山半步。”
一句一句讥讽的话语接连砸在牧屿白心上。本就不稳的道心被狠狠撼动,胸中血气翻涌,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他强行压下,可长孙衡依旧不依不饶,继续出言挑唆,字字戳在他的愧疚与自责之上。
“怎么,无话可说?师兄莫不是默认了?你将寿儿当作炉鼎汲取本源,这般行径,与邪魔歪道又有何异?”
道心剧烈震荡,体内灵力骤然逆冲。牧屿白只觉胸口剧痛,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猛地自口中喷吐而出,染红身前青石地面。他身形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陷入昏迷。
长孙衡垂眸看着倒地的牧屿白,眼底笑意更深,他先是传讯让几个弟子把牧屿白扶起,之后便直接带着人前往清玄真人的居所。
“师尊,弟子长孙衡,于后山山道偶遇牧屿白师弟。师弟不知动用何等禁忌秘术修复经脉,方才与弟子交谈之时,道心崩碎,呕血昏迷。依弟子所见,牧屿白是擅用炉鼎采补的禁术,触犯宗门重规,理应废去修为,逐出凌虚派,请师尊定夺。”
他谋划许久,只要将牧屿白以禁术罪名逐出宗门,整个凌虚派,便再无人能与他相争。
清玄真人一身灰蓝道袍,他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牧屿白,又落在长孙衡身上,平静开口,听不出喜怒。
“你方才传讯,说牧屿白动用禁术采补炉鼎修复经脉?”
长孙衡躬身行礼,语气恳切:“正是。弟子方才神识探查,牧屿白破碎经脉已然修复,除炉鼎献祭之术,别无他法。此术乃是宗门严禁的邪术,若是放任,恐坏凌虚派道统,还请师尊按门规处置。”
清玄真人抬眼,一双深邃的道眸直直看向长孙衡,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长孙衡,不必再演。你以为,你从前的身世,能一直瞒下去?前朝倾覆,你乃是兵败被废的前太子,当年你竟敢用死囚逃避刑罚,但凡发现你的踪迹,押解回京便是斩首之刑。你隐姓埋名投入我凌虚派,多年来苦心经营,暗中谋划,这些事,我早已查清。”
长孙衡浑身一震,脸上伪装出来的恭顺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他万万没有想到,清玄真人竟然早就知晓。
清玄真人缓步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你若执意将牧屿白采补一事上报长老殿,将此事公之于众。那我便立刻修书,传信朝廷,告知废太子长孙衡潜藏凌虚派。朝廷兵马即刻便会上山拿人,你当年犯下的谋逆大罪,等待你的只有刑场斩首。你可以权衡一番,是揭发牧屿白重要,还是保住你的性命更重要。”
冷汗顺着长孙衡的额角缓缓滑落。他苦心蛰伏多年,好不容易在凌虚派站稳脚跟,若是被朝廷捉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告发牧屿白,看似能除去心头大患,代价却是自己的性命,这笔买卖,他万万不敢去做。
片刻的挣扎之后,长孙衡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压下心中的不甘,低头躬身:“弟子……知晓了。此事,弟子绝不再提起。”
“很好。”清玄真人淡淡颔首,“今日之事,就此作罢。牧屿白我自会处置,你退下,往后安分修行,莫再生事端。”
“是,师尊。”长孙衡深深一揖,再不敢多言,转身快步离开山道,背影之中藏着难以平息的恼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