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姐儿在河道里忙活了好一阵子。什么工具都没有,她只拣了一根长长的粗树枝,用镰刀将前头削得尖尖的,这就是叉鱼的鱼刺了。
她也没有捉过鱼,在家的时候,还算是个小姐,爹娘没有带她去过。后来成婚了,半夜里,王根生带她来过。不过是她在岸上看,王根生在底下忙,赤脚搅动水花,误了他的时机,那人也不恼。
想想那些景况,真个如同前世。
要不要守寡?她想改嫁是否错了?菊大娘的做法……
河水潺潺,四下阒静无人,这些念头稍不注意又盘旋了上来,田姐儿强令自己的双眼清明,将它们压下去。这些事情光想是想不明白,先将日子过下去吧!假如到时候她还觉得愧疚,再做计较。
对于从来没有叉过鱼的人来说,想要叉到一条鱼真是不容易。河里的鱼并不像人一样,到了晚上就沉眠过去,傻傻地等在原地等鱼叉去刺。往往是好不容易看准了它黑色的脊背在水里轻轻晃动,猛地一扎——河水被搅浑了,人差点摔倒,拔起鱼叉,鱼的踪影却没见到。
好在田姐儿的性格有一点儿好,一件事,她凡是要做,就一定要做出成果。
因此她固然灰心丧气,可绝不放弃,再加上她决心一定要捉到鱼报答覃小玉,忙活了许久,真让她捉到一条。
至于给金奎子看到的螃蟹,都是她中途体力不支,在石头底下摸的。要是最终没有鱼,那螃蟹粥也轮不到金奎子。
所以,当金奎子说渠道没人时,她没有丝毫怀疑。几乎是累了半个晚上,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领口、腋窝、腿根,都湿嗒嗒地黏得难受。河道开阔,被月光照得一览无余,她怎么也不好意思在这里洗。渠道则隐在山里,树枝掩映,黑黝黝的,临时有人来了也不怕。
虽说有虎豹之忧,但这里靠近人烟,它们极少来烦扰,她快去快回就是了。
覃小玉此刻却真的还在渠道里。
师兄弟们提议去渠道洗澡时,他没有答话,其实当时已经想去了。
只是手头的事还没有做好,再加上他不好意思和这一群半大小子一起洗,就没搭话。金奎子懂得他的心思,他大,要照看着师弟们,便拍拍他一边肩膀,招呼众人各自拿好换洗衣裳,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覃小玉独个一人走在桥上的时候,田姐儿恰好坐在桥墩底下休息。
他到渠道时,大家已经洗得差不多了。
“覃师兄来了。”
“师兄来了。”
“嗯。”他话少,下水的时候身上还是齐整的,穿着一件无袖的褂子和一条无比宽大的大裤衩,都是先头李三的婆娘给他们做的,人手一套。这两件衣裳金奎子从来没见他穿过,还以为他早就丢掉了。
“师兄。”
覃小玉下水后就靠着渠道壁一动不动,锅把儿抿着嘴朝他游过来。
“锅把儿。”
覃小玉喊了一声。他看出来锅把儿是想和他一道玩一玩,他露出那个不好意思的笑,必定是想泼他水。他们远处都泼得厉害呢。
可锅把儿游到了近前,却不好意思了。
“噗”一声。
原先该冒出水面的大浪花,变成一根细细的水柱,像蝌蚪一样跳上了覃小玉的眉头,羞怯地绕边淌下来。
覃小玉没有生气,锅把儿却赶忙沉下水,到了另一边人多的地方才探出头。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小时候分生、旦,就譬如分男女,把他和这些师兄弟分开来了。到现在,他连一同学旦的师弟也都没有话说。
死去的师傅告诉他: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越上一层楼,楼上的人就越少,猎猎寒风,不胜孤寂,但这也是对他的奖赏。
渐渐地,他也已经习惯了这种超离于人群的感觉。不用强逼着自己合群,也不用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大家都在的时候,他就在原地泡着,宛若一尊老佛。小孩子们的嬉闹,都不入他的耳。
过了一会,他们商量着要回去了。
“小玉!”
覃小玉倏然睁开眼,他不说,可是心里着实吓了一跳。
金奎子站在渠道上面的石板上,咧着嘴笑:“你还要再待一会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