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她,当记者不用像我。当她自己就行。”
王秀兰走了。电动车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
芈琬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车辙。她想起小宝画的“等妈妈回来”。
每一个妈妈,都在被等。每一个被等的人,都在路上。
她给宋源发了一条消息:“宋源,我今天采访了一个送外卖的妈妈。她女儿每天等她到凌晨两点。”
宋源回复:“小宝等你到几点?”
“他等到困了,就睡了。”
“他等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芈琬想了想。
“在想‘妈妈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画过。画里一个人站在海边,等一艘船。船很大,人很小。但他在等。”
宋源没有再回复。但芈琬知道他在看。
这个男人,正在学习怎么感受。不是感受自己的痛苦,是感受别人的痛苦。以前他只看自己的得失,现在他看得见别人的眼泪了。
第二个采访对象,是地铁里拉二胡的盲人老头。七十多岁,双目失明,每天在地铁站的通道里拉二胡。曲子是《二泉映月》,拉了一辈子。
芈琬蹲在他旁边,听他拉完一整首。通道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往他面前的铁盒里扔几个硬币。
“大爷,您拉了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都拉这一首?”
“这一首就够了。一首曲子,拉一辈子,也拉不完。”
“为什么?”
“因为每次拉的感觉都不一样。今天高兴,拉得快一点。今天不高兴,拉得慢一点。今天想她了,拉得软一点。”
“她是谁?”
“我老伴。走了十年了。”
芈琬在采访本上写下:一首曲子,拉一辈子,也拉不完。因为每次拉的感觉都不一样。高兴的时候快一点,难过的时候慢一点。想她的时候软一点。
“大爷,您看得见吗?”
“看不见。但听得到。”
“听得到什么?”
“听得到人。谁走得快,谁走得慢。谁高兴,谁难过。谁是一个人,谁是两个人。”
芈琬看着他。这个看不见的人,比看得见的人,看得更清楚。
“您有什么想对别人说的吗?”
“有。别总看手机。看路。看人。看身边的人。”
芈琬把这句话记下来。
她想起宋源。以前他不看她,不看小宝,不看任何人。现在他看了。看她的眼睛,看小宝的画,看母亲的背影。他学会了看。
第三个采访对象,是在养老院住了十年、从没人来看望的老太太。八十五岁,姓张,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走了二十年,儿子在国外,一年打一次电话。
芈琬在养老院的花园里找到她。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拿着一本书。
“张奶奶,您在看书?”
“在看书。眼睛不好了,看得慢。但还是要看。不看,脑子就锈了。”
“您看的什么书?”
“《红楼梦》。看了一辈子了。每次看,都不一样。年轻时看爱情,中年时看人情,老了看命运。”
芈琬在采访本上写下:年轻时看爱情,中年时看人情,老了看命运。一本书看一辈子,也看不完。因为每次看,自己都不一样。
“张奶奶,您想儿子吗?”
“想。但不想让他回来。他在那边有自己的生活。我在这边也有自己的生活。”
“您在这边的生活是什么?”
“看书。晒太阳。等花开。”
“等什么花开?”
“等栀子花开。我最喜欢栀子花。香,白,不张扬。”
芈琬看着花园里的花坛。现在是冬天,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想象,春天来了,栀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张奶奶,您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没有。”
“没有遗憾?”
“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没有遗憾。但遗憾不是用来后悔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自己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然后剩下的日子,去做没做过的。”
芈琬在采访本上写下这句话。
她想起外婆。外婆走的时候,有没有遗憾?有没有想做的事没做?有没有想说的话没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带着遗憾走。
采访结束,芈琬走出养老院。
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她站在树下,给宋源发了一条消息:“宋源,等我回去,我们去看一次电影吧。就我们两个人。”
宋源秒回:“好。”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你想做的事,我陪着就行。”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想起以前,宋源做什么都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看电影?为什么要去吃饭?为什么要去散步?每一件事都要有理由,有目的,有意义。
现在他不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不需要知道。她想做的事,他陪着就行。
那天晚上,芈琬在日记本上写道:“沈默说,中国故事,采访一百个普通人。王秀兰说,我女儿等我回家。盲人老头说,别总看手机,看身边的人。张奶奶说,遗憾不是用来后悔的,是用来记住的。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活着,就是有人等,有人看,有人记得。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北京城的灯火还在亮着。无数盏灯,无数个故事。她想去写它们。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是为了让世界记住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