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琬靠在门上，捂住了嘴。

晚上，宋源从书房走出来。走到小宝房门口，敲门。“小宝，爸爸进来了。”

他推门进去。小宝坐在床上，面朝那面贴满了画的墙。宋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墙上从小宝三岁到六岁所有的画。爸爸妈妈吵架那幅，妈妈没有脸那幅，海边等船那幅，还有最近画的——五个人手牵手，每个人都在笑。

“小宝，爸爸跟你说一件事。爸爸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对妈妈不好，对你也不够好。爸爸不会做爸爸。爸爸的爸爸——你爷爷——也没有教过爸爸怎么做爸爸。因为他也不会。”

小宝的肩膀动了一下。

“但是爸爸在学。在看心理咨询师，在学怎么对妈妈好，怎么对你好。很难，学得很慢。但爸爸在学。”宋源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宝，妈妈不是不要你。她去北京，是因为她有自己想做的事。就像你喜欢画画，爸爸不会说‘你不许画’。妈妈想做的事，爸爸也不能不让妈妈做。虽然以前不让——但那是爸爸做错了。”

灯光橘黄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那面画满画的墙上。

“爸爸不会让你一个人。妈妈也不会。我们都在。”

小宝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很小很小：

“妈妈会不会又走？”

芈琬推开门，走进去，蹲在小宝面前。小宝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小小的手互相攥着，指节发白。

“小宝，妈妈会走。要回北京上班。但妈妈会回来。每个星期都回来。回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妈妈会一直回来，直到你相信妈妈不会不要你。”

小宝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有哭。看了芈琬一眼，迅速又低下去。

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是一种更脆弱的、随时可能缩回去的试探。

芈琬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小宝的膝盖旁边。

“小宝，妈妈在这里。”

小宝看着那只手。过了很久，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犹豫地放在她的掌心里。

小手很凉，指尖有蜡笔痕迹。芈琬轻轻地合拢手指，握住了它。

小宝没有抽回去。

那天晚上，小宝睡了之后，芈琬坐在客厅里，面对空白的文档。

花了三个月，采访了所有人——宋源、小宝、婆婆、郭芬、李巧、尚岸、林燕、周远。采访笔记两万多字。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采访对象：自己。

她盯着光标。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打字。

她想起老赵的话：“小芈，写别人的时候你是记者。写自己的时候你必须是一个作家。记者只需要诚实，作家还需要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叫芈琬。四十岁。我曾经是一个很有名的记者，后来是一个很没名的全职妈妈。现在我是一个品牌总监，每周往返双城的母亲，一个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婚姻的女人。但这本书不是关于这些身份。是关于——一个女人如何在失去所有身份之后，还能找到自己是谁。”

打完这一段，停了一下。

“我离开省城去北京那天，小宝没有送我。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听到他在哭。我没有敲门，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的一切——怎么采访一个人，怎么写一篇报道——在面对儿子的时候，全部失效了。”

眼泪落在键盘上。她没有擦。

“我花了三个月采访所有人，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现在我知道了——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不是我一个人，不是宋源一个人，不是小宝一个人。是我们三个人，跌跌撞撞、互相拉扯，走到了今天。”

她写到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手机震了一下。小宝幼儿园陈老师发来一张照片：“小宝妈妈，这是小宝今天在幼儿园画的画。”

芈琬点开，放大。

画上四个人——一个女人，两个男人，一个小孩。女人站在中间，左手牵一个男人，右手牵另一个男人。所有人的脸上都画着大大的、弯弯的、露出牙齿的笑容。

右下角一行字：“我们一家人。”

芈琬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右边那个男人的头发是灰色的——小宝用了灰色蜡笔。

灰色头发的男人。站在她和宋源中间。

这个人是谁？

她再看了一遍。右边男人的另一只手没有牵小孩，而是垂在身体旁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着谁来握住。

芈琬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小宝以前的画，每一幅都是一个预言。没有错过。

她拿起手机给宋源发消息：“宋源，小宝今天画了一幅画。你看到了吗？”

回复很快：“看到了。”

“右边那个男人是谁？”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明天见面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芈琬握着手机，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微光在蔓延。不是太阳，是黎明前的那种光——不亮，但足够让黑暗中的人看到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