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芈琬坐在北京开往省城的高铁上。
九十天。小宝不认她的时间,持续了两个月零三周。
她每周五晚坐最晚一班高铁回省城,周日晚坐最晚一班回北京。攒了一沓厚厚的车票。
第一次回去,小宝躲在自己房间里不肯出来。她站在门外,听到里面拼乐高的声音。敲门,里面突然安静了。然后更响、更快的拼乐高声音。
她没有推门进去。
第二次回去,小宝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进门,他立刻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她,站得笔直。
芈琬走过去蹲在阳台门口:“小宝,妈妈回来了。”
他没有转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一样。不叫她,不看她,不听她说话。在她进门时走开,在她靠近时躲到宋源身后,在她开口时捂住耳朵。
不是在闹脾气。是在保护自己。
芈琬理解他。正因为理解,更难过。
她只是在每次被拒绝后,回到北京的小公寓里,一个人坐很久,然后打开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把所有的疼痛写进去——不是控诉,是把无法对任何人说的话变成文字。
文字不会走开,不会躲到宋源身后,不会捂住耳朵。
高铁下午三点十二分到达省城。
芈琬走出出站口,看到宋源站在接站人群里。没有穿西装,穿深灰色羽绒服,围着那条她送的深蓝色围巾——以前从来不肯围。
“小宝呢?”
“在家。妈在看着他。”宋源接过行李箱。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凉,他的手暖。没有刻意握在一起,自然碰了一下。
“他还是一样?”
宋源沉默了一秒。“今天早上跟他说‘妈妈今天回来’,他把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车上,他们都没有说话。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
“芈琬,”宋源忽然开口,“心理咨询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代人最大的问题,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家庭,但不知道完美的家庭不是没有裂痕,是有裂痕之后,还愿意一起修补。’”
芈琬转过头看他。侧脸在夕阳中镀上金色光。嘴角弧度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紧抿的、不肯放松的、像被拉直的线,而是更柔软的、终于允许自己休息一下的形状。
“你变了。”
“我在学。”
到家,小宝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芈琬敲门。“小宝,妈妈回来了。”
没有回应。
“妈妈不逼你开门。妈妈就在门外。你想出来的时候,妈妈在。”
没有回应。
她把带来的小企鹅玩偶放在门口地毯上。退后两步,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光变暗,橘色晚霞变深蓝,深蓝变黑。走廊灯没开,她坐在黑暗里。
母亲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里。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妈,我做错了吗?”
母亲沉默了几秒。“你做了你该做的。没有错不错。”
“可是小宝不理我了。”
“他会长大的。会明白你不是不要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让他不恨你,是让他知道你在。恨不恨是他的事,在不在是你的事。”
门开了。
小宝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没有看芈琬,把纸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转身回去,关上门。
芈琬拿起那张纸。是一篇作文,《我最喜欢的人》。小宝写的是她。
“我最喜欢的人是我妈妈。她以前在省城工作,后来去了北京。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很想她。她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做鸡蛋饼,会陪我拼乐高。她不是每天都在家,但她每次回来都会很认真地陪我。我希望她能天天在家,但如果她不能,我也知道她是爱我的。因为她说的话,她都记得。她说会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
芈琬看了很久。视线一直模糊。字在眼前晃动,笔画散开又聚拢。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写过类似的作文,写妈妈。那时候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长大才知道,妈妈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深夜一个人哭。
现在她成了那个妈妈。
她把作文纸贴在胸口。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经历了妈妈离开、家庭破碎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她。
“她说会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
比“我爱你”更重。
她走到小宝房门口,没有敲门。靠着门,坐在地上。
“小宝,妈妈看到了。谢谢你。”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妈妈。”
一个字。三个月零五天之后,终于叫出了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