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父亲生前抽的牌子。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把烟放在香炉里。

然后他开始说话。

“爸，我没当上副总裁。”

风把烟灰吹散了。

“你要是活着，肯定又要说‘再给你一年就好了’。我用了二十年，想让你说一句‘行了，够了，可以了’。你没说。到死都没说。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他停了一下。

“我也不想这样对小宝。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追一个追不到的东西。我追了你二十年，不想让他追我二十年。”

风更大了。

宋源站起来，拍了拍灰。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把手放在墓碑上。冰凉的石面。没有抱，只是放上去。

“爸，我不恨你了。你也别恨你自己了。咱俩都别恨了。没用。”

他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又折返回去。蹲下来，把墓碑前那根还没烧完的烟拿起来，吸了最后一口。这一次没有呛。

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第二天，宋源去了小宝的幼儿园。

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开车去，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等到午休时间。跟老师说“我是小宝的爸爸，我想看看他”。

小宝正在午睡。二十多个孩子睡在小床上。宋源一眼就找到角落那张床上的小宝——侧着身，脸朝墙。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蹲在小宝床边。

小宝睡着了，手里攥着折得很小的纸。宋源轻轻拨开他的手指，展开。上面画着三个人——男人、女人、小孩。脸都有表情，男人在笑，女人在笑，小孩笑得嘴巴张得大大的。

右下角歪歪扭扭一行字：“我的家。”

他把画重新折好，轻轻放回小宝手里。小宝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宋源蹲在儿子床边，看着那张小小的、安静的、毫不知情的脸。

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宝的额头。

“小宝，爸爸会改的。”

站起来，走出午睡室。走廊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他一张一张看过去，在小宝的画前停下——妈妈没有脸，小孩在哭。

他当时看了，什么都没说。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他知道想说什么了。“小宝，对不起。爸爸让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离开幼儿园时，老师追出来递给他一个袋子。“宋先生，小宝的被子，每周五带回去洗的。”

宋源接过袋子，走到停车场，把袋子放在后座，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压抑的哭，是放声的、肆无忌惮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哭父亲从来没有抱过他。哭自己用了二十年去追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哭小宝画里那张空白的脸。哭芈琬腿上的血。哭他自己。

哭了很久。嗓子哑了，眼睛肿了，鼻涕流了一脸。用袖子擦了擦脸，发动车。

没有回家。开车去了那个水库。

冬天的水库很安静，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宋源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冰面上，模模糊糊。

他想起芈琬的话：“碎了的玻璃，裂缝还在，但会透光。”

他就是那块碎了的玻璃。裂缝很多，很深。但光从裂缝里照进来，照在他那些从未被人看见的部分上——恐惧、羞耻、渴望、孤独。

至少，他现在能看到自己了。

第三天，宋源回到公司。

没有躲着任何人。走进大楼，跟前台打招呼，和电梯里的同事点头，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工作。

一切照旧，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同了。不是环境变了，是他变了。

下午三点，方敏来找他。

“宋总，董事会虽然选了陈维安做副总裁，但华南区总经理位置还空着。希望你去。不是降职，是平调。华南区的业务年营收占集团百分之三十。位置不在总部，在深圳。”

宋源看着她。

“不用现在决定。新年之前给我答复。”

方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宋总，那天竞聘结果出来，我看你走出我办公室的表情，觉得你什么都不在乎。但后来听说了你去幼儿园的事。我觉得你其实很在乎。只是不会表现。”

方敏走了。

宋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深圳。离北京不远。离省城也不远。

他拿起手机，给芈琬发消息：“芈琬，我想去深圳。”

“为什么？”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你知道深圳到北京的高铁要九个半小时吗？”

“我知道。近两个小时也是近。”

芈琬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一句话：“宋源，你变了。”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复：“没有变。只是在学。学了一点点。还差很多。”

晚上，宋源回到母亲家。

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碗汤，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源儿，汤在锅里热着，你回来了自己盛。”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碗汤，看着那张纸条。走到厨房，打开锅盖，汤还温着。莲藕排骨汤，小时候最爱喝的。

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喝了两口，喉咙发紧。他想起母亲用这一碗汤，等了四十三年。等他回来，等他坐下，等他喝一口，然后对他说一句“妈，好喝”。

他以前从来不说的。

喝完汤，把碗放在洗碗槽里，走到母亲的房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妈，汤很好喝。” 他轻声说。

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到。也许听到了，在梦里。

但他说了。

这是四十三年来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