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光在凌晨的黑暗中显得刺目。
芈琬认出了他——周远。宋源的特助。三十四岁,名校MBA,宋源最倚重的心腹。
她见过他三次。每次都是标准的职场精英形象:深色西装,细框眼镜,黑色公文包。
此刻他穿着深灰卫衣和牛仔裤,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
“你怎么进来的?”芈琬又问。声音比预想的冷静。越是非常规情况,她的大脑越清醒——这是记者的职业病。
周远指了指桌上那把钥匙。“宋总给的。他说你需要一些帮助。”
“宋源知道你在……帮我?”她把“帮我”咬得很重。
周远微微一笑。那个笑容让芈琬脑中闪过一道闪电——那幅画。小宝画背面的那行字。
“是你写的?”她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点头。
“那幅画也是你放进我钱包里的?”
又是点头。
芈琬深吸一口气,走进书房,在他对面坐下来。关掉手电筒。台灯光重新成为唯一照明。
“解释一下。”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十年调查报道锤炼出的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远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
“芈姐,我今天来,不是宋总的意思。他不知道我来。”
“那把钥匙?”
“半年前他让我换门锁,我多配了一把。”周远语气平淡,“他只是把钥匙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我上周找文件时看到了,拿来用。”
芈琬脑子飞速运转。他是宋源一手提拔的人。为什么要背叛宋源?
“你为什么帮我?你拿宋源的薪水。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周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修长干净,左手无名指戴着银色素戒。
“我爱人,”他说,声音很轻,“十年前,她和你做同一行。调查记者。”
芈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采访过一个很大的案子,后来压力太大,得了抑郁症。再后来……她走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滴答。
“她走之前,也接到过一个北京的工作机会。她没有去。因为她丈夫不支持她。他觉得她应该休息,在家待着。他觉得他是为她好。”
周远停了一下。
“她走了之后,他才明白,他为她好的方式,恰恰是杀死她的方式。”
芈琬不知道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
“那行字——‘你不需要配合。你需要真相’——什么意思?”
周远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我爱人的手机。里面存着她最后三个月录的语音备忘录。我没有给任何人听过。”
他把手机推过来。
“但我想给你听一段。”
芈琬看着那部旧手机。她想起小宝的空白的脸,想起郭芬说的“上岸”。她伸出手,拿起来。
周远点开一个语音文件。
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
“今天是……又是一个不眠夜。老周睡在客厅,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我们之间隔着一堵‘为你好’砌起来的墙。他想救我,但他不知道,我需要的不是被救,是被看见。”
录音停了几秒。
“算了。明天还要看医生。”
录音结束。
芈琬手指发抖。那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感同身受。
“她知道自己在溺水,”周远说,“但所有人都告诉她,你不是在溺水,你是在泡温泉。”
芈琬把手机轻轻放回桌上。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帮我?”
周远看着她。“因为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她。一样的才华,一样的困境,一样的——被爱困住。”
“宋总让我做过一件事。去年年底,他让我找人调查你的行踪。”
芈琬身体绷紧了。
“不是出轨调查。是调查你有没有投简历、有没有跟媒体圈的人联系、有没有在写东西。他要的不是你不忠的证据,是你的野心。他怕你的野心。”
“怕?”
“怕你想通了,怕你觉醒了,怕你不再需要他了。”周远说,“宋总最大的恐惧不是你离开他,是你不需要他。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权力就是一切。如果你不需要他的权力,他就无法控制你。”
芈琬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和郭芬的通话记录,查到了你在投简历,查到了你在写东西。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因为他要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把你牢牢拴住的时机。”
芈琬想起那份《配合事项》。她忽然明白了——那份文件不只是为了他的晋升,更是为了把她拴住。用三个月的时间,让她重新适应“宋太太”的身份。
“还有一件事,”周远压低声音,“宋总说的那个条件——‘如果小宝在你离开后连续三个月不认你,你就得回来’——你最好把它写下来。白纸黑字。”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一句随口说说的话。这是我陪他见过律师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周远在凌晨两点半离开。
芈琬失眠了一整夜。她把那部旧手机里的语音备忘录又听了几段。每一段声音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恰恰是这种平静,让她觉得比任何哭喊都更心碎。
凌晨四点,她给郭芬发消息:“周一去北京。先不谈offer,有更重要的事问你。”
郭芬秒回:“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