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胸前的贯穿伤里,长出了一丛丛约有半尺高的惨白色棘刃。
“……”
夜莺一步步走向前,每走一步,就有更多细小的棘刺从她的伤口里滚出来,固定在棘刃丛林周围,然后开始生长。很快,杂草似的棘丛就覆满了她的胸腹部,并开始向脖颈、四肢蔓延。
鸡皮疙瘩顺着胳膊、脊背往上爬。他的眼前在冒金星,他的耳朵重新为“嗡嗡”声所充塞,他痛恨面对无助的她却只能做出如此反应的自己。
他在手术台前俯身,望着她的脸,慢慢伸手握住她的手。
“……花花?”他甚至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阿赖耶沙罗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同样的消息我并不需要知道两次啊,夜莺同学。”
话音未落,数不尽的菩提叶像被飓风卷动一样“哗”地狂涌进手术室,在一阵急促的“噼里啪啦”声里,一张叠一张地铺满了花痕全身。
所有的叶片同时焕发出了温柔的珍珠色光泽。
接着,光泽与叶片同时隐没。花痕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手术台上,皮肤下却隐隐透出了纵横交错的蝌蚪文字。覆满她胸腹的白棘丛林并没有消失,可是,新棘刺出现的速度大大减缓,近乎停滞——那些蝌蚪文暂时抑制住了妖物的成长。
“我能做的事情也只有这样。”沙罗袖手站在门边,满头灰绿色长发悠悠地从半空垂落,“驱逐黑暗中的亡灵是我所长,而对于并不畏惧光明的妖物邪魔,擅长对付它们的另有其人。”
片晌沉默后,夜莺在花痕身边直起身,目光却一瞬也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
这次,他只问了一个字:“谁?”
沙罗也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
“高地的驱魔人——蓍草家族,梅利佛伦(Millefolium)。”
夜莺正要把花痕从手术台上抱起来,忽觉沙罗的语气不太对劲,于是瞥她一眼,“听上去还有个‘但是’?”
沙罗叹了口气。
“算不上‘但是’,不过……好吧。蓍草家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驱魔人,他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祓除纠缠人类身体与灵魂的妖魔,‘惑’也是其中一种,这方面没问题。他们非常封闭,除非受到教会的邀请,一般不接受任何个人委托,可‘龙舌兰’三个字足以打破所谓的‘一般’,何况我刚才趁机与歌德先生攀谈了一番,他恰好在梅利佛伦那儿很有面子,愿意为我们引荐。但是——”
她略一停顿,强调这两个字,然后“望”向夜莺双眼下深深的阴影,“夜莺同学,你恐怕有三天没睡过觉了吧?”
夜莺抱起花痕,朝外走,周身散发出一种谁挡他谁就死的气势。
“不是睡觉的时候。”他目不斜视地从沙罗面前走过。
沙罗若无其事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戳。
夜莺身体一晃、朝旁直倒,最后总算在摔倒之前险险找回了平衡。一站稳,他马上回头怒瞪沙罗,还没来得及讲话就看见对方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反正到时摔了小痕心疼的人不是我。”
夜莺不说话。
“对了,顺便安慰你一下——这种事我可不常干。”沙罗用足以乱真的温柔口气说,“夜莺同学,我的成绩在辅助系可是名列前茅呢。‘小痕的状况二十四小时之内不会恶化’之类的包票我还是可以打的。”
夜莺盯着她闭合的双眼,像是想透过这个部位判断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渐渐地,他眉心的怒纹消失了。
接着,他收回目光,二话不说朝前走,走出好几米又忽然停下。
“为什么?”他没有回头,“你应该不是这种好人吧?”
沙罗游刃有余的表情怔住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笑笑地回答:“确实。像夜莺同学这样一心惦记着别人才算得上‘好人’,我惦记的人,可只有自己。”
听到走廊那端重新响起、而后渐走渐远的足音,她不自觉地、低声重复一次:“……只是为了我自己。”
这一刻,她的话音与微笑里都有一种深刻的寂寞。
深深地、刻在骨髓和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