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一抖,色拉碗险些坠地。巨大的轰鸣伴随着地震从四面八方传入她耳中,短短数秒间,地上石子的弹跳声、远处屋瓦的滑动声、屋内桌椅的翻倒声、水杯里液体的溅溢声……上百个音源以不同的频率发出振动,上百种噪音重合在一起撞上她的听觉神经,几乎就要让她以为那是一锅无意义的音波大杂烩。
但,实情并非如此。
白发下的耳朵微微一动,竭力在巨响与震动中专注于某个特殊的音源。
那个声音,从一开始就比其他所有声音都提前了一瞬;它的每一次变动都在其他音波中激起更深、更广的波浪;它牵引着其他所有声音的变化。
它是这一切的源头。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逐秒扩散,她更专心地追索那个声音——像倾塌,像崩毁,又像断裂,令人感到一片沉重的阴影正一分分地罩上头顶。
那个声音,它就在……
心念未定,九渊突然从旁边伸手过来,将她一把拦腰抱起、往后跳。琉岚猝不及防,手里的色拉碗直往外滑,她下意识伸直手臂想去抓碗,整个人却被九渊钳住,身不由己地退向后方。
同时,通往上方鬼镇的通道内传出了某种奇异的声音,就像一波洪水正顺着通道往下奔涌。不过一眨眼,洪流声“轰”地撞上通道大门,门扇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撞飞出去,大量碎石泥沙从通道中喷涌而出!
“呜……”琉岚被九渊抓着朝后飞退,半途还是被几块碎石击中身体,忍不住痛呼出声。都不需要依靠听觉,只凭直逼面颊的尘土味,她就能想象前方泥石流汹涌而至的可怕景象。要不是九渊躲得快,恐怕两个人现在都被埋在土里了。
终于,沙石流淌的声音渐渐息止,震动却仍在持续。九渊勉强稳住脚步,双眼紧盯着被泥沙堵死的通道出口,小心提防可能会出现的第二波滑坡。
“呜呜……”琉岚挂在他臂弯上,不甘心地朝前伸手——沙石深处,半只色拉碗似隐若现。
半晌后,九渊确定前方基本安全,这才慢慢地把搭档放下,皱眉说:“这下糟糕,回去的路被堵住了,到底……琉岚,那个不能吃了。”他一把揪住琉岚的腰带,阻止她冲回去捡色拉碗。
【可是可是……】
话才开了个头,一阵杂沓的脚步从瞭望塔另一边的楼梯口传来,九渊心中一凛,猛想起还有敌人正在靠近,一时间来不及分心他顾,三根短箭一晃出现在指间——
一只素色小手从旁边探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动作微滞,终于还是叹一口气,指间的短箭消失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一大堆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冲上楼梯,一看到倒在地上的同僚就怒喝出声,纷纷抬头搜索敌人。
纷飞的雪暴映入眼帘。
雪暴深处,十几点白光疾速放大,一瞬间便逼至所有人面前——
噗。
十数枚箭簇刺入血肉,只发出一声响。
瞭望塔内重归寂静。
琉岚垂下握着逐雪弓的手臂,面朝倒地的敌人伫立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半晌,化身白弓的卫箭羽九渊在花匠与武器的共感空间中开口:“琉岚,刚才的地……震动,你有没有听出什么头绪?”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在这个基本上只靠一条主根支撑的地下城里,万一发生了货真价实的“地震”,那大家面临的就不是要死还是要活的问题,而只有“死得很惨”和“死得更惨”两种未来……
幸运的是,耳边响起了琉岚轻快的心声——唔,阿渊,刚才那不是地震。
九渊长出一口气,“呼,那就太……”
——是有人在上面破坏了卡巴拉主根,害它险些断掉,整个地下城都有被波及到。
……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逐雪弓罔顾花匠的意志,“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狡计得逞似的微笑从琉岚唇边掠过。她一边弯腰去捡逐雪弓,一边脑内安慰搭档。
——别担心,主根的状况已经基本稳定了,阿渊担心的事情十有八九是不会发生的。可说起来,琉岚也有点好奇,到底会是谁……
“……会是谁不顾包括自己在内的几千人的性命,等不及想看看卡巴拉主根断成两截的后果?”卫箭羽九渊的语气里有一种鲜见于他身上的尖锐。
琉岚的表情怔了怔,旋即重归柔和。
——其实,比起上面的事,琉岚倒是更担心“那个人”的状况啊。
说话间,她屈膝,轻盈一跃,落到瞭望台边缘,像是打算观望下方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