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颜颜，我也好喜欢。”他轻声呓语着，“不管颜颜变成什么样，我都好喜欢……但，还是更喜欢、更喜欢以前的颜颜。那时候的颜颜，对我很好，会对我露出笑容，也会对我说，‘如果不能哭……’”

颜姬的瞳仁微微缩紧。某些久远的记忆，被那句话猛然唤醒。

【如果不能哭……】

时光在她脑海中飞快地倒流。

【笼罩着荒村的剧毒银雾。

浓雾中央抱膝抽泣的小男孩。

男孩身边，像沙包一样一层层、一层层堆砌着的尸骨。】

……

在脑海中闪现的那一幕幕，让颜姬眉心的恼怒逐分消散。情不自禁地，她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所以，才不会让颜颜被残废夺走呢。”飘忽的发言贯穿黑暗。

鹿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神志不清地抓下头上铃兰花形的白帽子，碧玉色的长发霎时飞散，在冷飕飕的地下气流里不安地起落，像一片随时会弥漫开来、夺人性命的剧毒雾气。

他背对着颜姬一步三摇地离开，泪滴形的银眼睛折射着极度偏执的幽光。

“颜颜……”

沮丧的呢喃声逐分荡远。

“……是我的。”

颜姬凝望着声音远去的方向，良久，她慢慢垂下手臂，脸上掠过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哀伤。

严重磨损的圆钝刀尖划过皮肤，发出一阵颤动，然后“啪”地断成了两截。

这一幕倒映在一双清澈至极、近乎空洞的墨瞳中。

黑曜石抓着断刀沉默了几秒钟，接着一甩手腕将它丢去肩膀后面，伸手到旁边的纸盒里摸出一把崭新的雕刻刀，撕掉包膜，对准自己的手背就划了下去。

就在这时，“嘎吱——”房门开了，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

这人全身都被带兜帽的黑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半张蛇一样下巴尖削的苍青面孔曝露在空气中，薄削红唇宽阔至极，简直像夸张微笑着的威尼斯面具。

与面具不同的是，这半张脸被一道严重的刀疤纵向切开了。

刀疤笔直地贯穿面孔，与宽阔红唇相交，形成了一座既可怖又扭曲的十字架，从外翻血肉里散出的阴森气息令人不敢正视。

但，蛇御本人却是一副很自在的样子。

“小黑。”他看着房间深处抱膝而坐、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少年，才刚动了动嘴唇，就看到少年“哗啦”一声站起来，顺手将雕刻刀甩进袖子，就这样穿过房间，走向房门。

“知道，要工作了。”黑色披风从他身边飘过。

蛇御脸上的刀疤都因惊讶而微微扩张开来，“喔，今天很有干劲嘛。”

“那是当然的。”黑曜石走过以星宫图装饰的暗色长廊，一路上，看到他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既敬又畏地单膝跪地行礼，“大人”“黑曜石大人”的问候声响成一片。

这一切甚至根本没有落进“大人”的眼睛里，就听见少年稚嫩而迟缓的声音在说：“夜莺砍了盾一下，当然要砍回他一百下，才算勉强有帮盾报仇。”

蛇御赶紧躬躬身，“在下深受感动，不过这似乎并非工作的内容……”

“才不想管什么工作。”

蛇御宽阔的嘴角微微一抽——果然，根本就还和以前一样消极怠工……

他定了定神，提醒道：“小黑，鬼笔婆婆半小时前传信知会在下，已经有一名龙舌兰与同伴二人通过‘饵食者’来到了Spiral Arm。婆婆虽不能确定那是否就是痕大人，但她提到，那名少女的血脉深受某株白色龙舌兰的影响。”

“那只能是候补了吧。”

“在下也是这样认为。另外有一件事……”蛇御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有人说，在SA里看到了蝎魇的行踪。”

前面小小的背影顿时滞住。有那么一两秒，蛇御清楚地感到，那背影周围燃起了阴冷、暴烈的黑色火炎。

忽然。

“……算了，不管他。”

阴冷的怒火逐渐平息，黑曜石重新开始走路，“为了蝎魇的事情，‘那个人’已经专门派人来道歉了，盾说过不能完全不给其他‘六枢星’留面子。”

蛇御暗中长出一口气。

黑曜石补充道：“只要他不来妨碍我料理夜莺。”

“小黑，鬼笔婆婆的描述里并没有类似夜莺的存在。”

“是吗？但我不觉得他会让龙舌兰一个人来Spiral Arm。”

说话间，黑曜石朝左一拐，开始下楼。看到他的方向，蛇御一愣，“小黑，从这里下去是地牢。”

“龙舌兰才不可能乖乖用自己来和我交换颜姬。夜莺实力不差，鹿铃他们不一定能挡住。不过，没所谓。”

在蛇御还没有太反应过来的凝视中，黑曜石一步步走下漫长的石质阶梯，缺乏温度的平缓声线回荡在石廊中。

“我就在颜姬旁边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