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是吗?”老太一愣,随即“呵呵”笑着打圆场,“我可真是老糊涂了。看来,人上了年纪,不服老是不行咯。”
花痕困惑了几秒才意识到,刚才那看似和谐的一问一答中竟是暗藏陷阱,顿时,她对蘑菇老太的戒备心又飙高了好几个秒差距。
正考虑心事时,老太淹没在松垮肉皮中的视线转向了羽飞烟,“接下来,就让老太婆看看你的‘灵迹’吧。”
这一瞬,尽管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都很正常,花痕还是觉得屋子里的气氛绷紧了。
羽飞烟当然不是花武器。
之前,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有办法蒙混过去”,花痕也没多想,但事到临头,她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真的能顺利过关吗?
要知道,这个干巴巴的阿婆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糊涂……
但很显然,她的紧张半点都没影响到羽飞烟。只见他晃着一头金毛,笑嘻嘻地说句“有劳”就从脖子上解下朋克风银项链,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到罂粟吊坠上。
血珠即将触到吊坠的一瞬,花痕的心脏整个提到了嗓子眼。
——万一什么都没发生……
心念尚未落定,艳丽红光又一次盈满了她的视野。
罂粟花影纷飞飘散,与几分钟前如出一辙的异象在花影中缤纷闪现。一时间,花痕说不清让自己惊讶的到底是眼前的景象、还是单纯的“影像出现了”这一事实……
“唉,唉,又是罂粟?”
异象还没消失,蘑菇老太就怀疑地咕哝起来,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弓暗脸上扫。弓暗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但大体上还是保持住了镇静的外观。
红光渐淡。羽飞烟收起项链,轻松自在地说:“是啊,耶金长老不放心让这家伙一个人出门,你也看到了,他呆笨呆笨的——”
“什么‘呆笨呆笨’的啊?”弓暗恼火地抗议。
蘑菇老太嘴角的线条好像放松了一点,又好像没有。室内陷入了危险的寂静,花痕用了很大毅力才忍住没有做出什么徒然暴露心虚的举动。
突然。
老太倏地把脸转向花痕,话音却仍是不紧不慢:“那么,最后就轮到小姑娘。”
“……哦。”花痕措手不及地答应一声,走上前,伸手进衣袋,指尖碰到了幼嫩的龙舌兰吊坠。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动作一滞,心头掠过蘑菇老太不久前对弓暗的嘱咐——想象你即将成为武器的那一刻。
即将成为武器……吗?
刚握住项链的手缓缓松开了。
多少还是有些迟疑,可脑海深处却有个声音在说:别傻了,你知道哪个选项才是对的。
在六道意味各异的视线中,花痕刚伸进口袋的右手又抽了出来——手里空空荡荡。
然后,她将左手探进口袋,握住了另一条项链。
手心皮肤与项链相触的一瞬,她直觉地感到不对劲。怀着强烈的抵触,她慢慢地将项链拎出口袋——遍布棘刺的透明吊坠,第一次公然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中。
就像指尖的触感已经提示给她的,那枚坠子,和她记忆中的模样不同了。
原本朝内弯折的龙舌兰叶片,此刻像获得养分一样朝外微微舒展,先前低伏的棘刺也明显地挺直,一根根兀然耸立,以远超出“正常”范畴的尺寸与规模、密密排布在叶片边缘,在温柔的光线中散发着不祥之气。它凶戾的姿态,正如同不久前撕裂雨帘、破浪而出的棘刃丛林。
这姿态是丑恶的——清楚地体认到这一点让花痕感到羞愧。她竭力不去注意羽飞烟和弓暗的眼神,将吊坠握在掌心,收拢五指,一分分加力。
千百根棘刺在挤压她手掌的皮肤。
同一刻,近一个月来最不愿回忆的片段,在她脑内如走马灯般飞速掠过。
——低头,看见一截钩尖正从胸口穿刺而出。
(轮廓模糊的不安。)
——拾刀,冲进夜色,熊熊怒火燃烧在胸腔里,无论如何都想将前方巨人般的身影斩成两半。
(尚无定形的渴望。)
——窒息,不愿就那样狼狈地死掉。还有未曾辨明的心情,未曾见到的人,未曾……
(炙烤心脏的焦灼。)
……实现的“未来”。
刺痛像烟花一样在她的拳心爆炸。
刹那间,惨白色的冷光从她指缝间一道道、一道道,突兀又任性地挣出,艰难地朝高处穿刺,就像她的拳头里有一颗不甘受缚的种子正在发芽。
下一个瞬间。
白光猛烈地炸开,那光芒强烈却幽冷,亮到极点的同时,竟不至刺痛人的眼睛,以至于花痕能定定凝视着它——并在其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影像。
荒凉的戈壁滩上,散布着一株株紫青色的龙舌兰幼苗。
突然,一株异乎寻常的白色幼苗在同类中间抽出了芽穗。随着它的生长,周围的幼芽纷纷枯萎、死亡,白苗却像得到了养分一样愈发生机勃勃:一片片惨白长叶既锋利又扭曲,大量棘刺顺着叶缘无节制地蔓生……很快,这骨白色的异种龙舌兰就成了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活物。
它的生长远未到此停止。
它扎根于“死亡”中央,罔顾自身的异常与世界的虚弱、肆无忌惮地昭示自我。每一片叶子都显得桀骜不驯,每一根棘刺都在悖逆常理,那疯狂又傲慢的姿态散发着妖邪之气——却令人感到耀眼。
就像是——无需国土围护,也无需子民膜拜的王。
难以言喻的震撼撞进花痕的心房,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因那骨色龙舌兰而骚动起来,就如同感应到了某种来自根脉的召唤。震惊之下,握着项链的手不由得逐分松开,染血的吊坠滑脱她的掌握,“啪”一声坠落在地。
惨白冷光骤然消失。
……
过了好几秒,花痕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张铺着格纹桌布的圆桌旁,茫然地看着弓暗。弓暗也愣了半天才回神,他瞥一眼她血流不止的左手,脸色一变,一边伸手进背包一边冲过来,“……糟,你的手要包扎一下才行。”
花痕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谢谢”了,她只记得,当她好不容易稍微找回思考能力时,正好看到蘑菇老太慢悠悠转身,拄着拐杖走向厨房。
老太脸上的褶皱太深了,因此花痕也不确定,自己抬头的一瞬间,是不是真的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抹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