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时高时低的崎岖“道路”穿过大半个镇子,带路老伯忽然高兴地喊叫一声:“到了。”
三个人立即长出一口气,纷纷顺着老伯手指的方向张望,于是他们看到了一间……呃,和他们想象差很远的小木屋。
与镇上各种坐落在树杈末梢、让人心惊胆战的民房不同,眼前这幢木屋安全地嵌在巨树主干里,屋子前面栽着仙客来,透过窗户能看到蓝绿格纹的窗帘布,整座房子就像从《格林童话》里搬出来的一样,只有门边铁雕店招上的“饵食者”三字与屋顶上斜斜装饰着的大幅蘑菇招牌能说服他们相信,这里真的就是轩梦嘴里的“高级餐厅”。
……总觉得,应该要再冷艳高贵一点才有“高级”的气质吧?
老伯一副对他们的惊讶心情非常理解的样子,得意地说:“别看它不起眼,每天都有好多食客慕名上门哩。幸亏最近升降梯停运,要在平时,可得提前一个月预约才有位子。”
就为了吃一盘蘑菇吗?这个世界上的闲人可真多……
三个人乱七八糟地向老伯道谢,正要走进“高级餐厅”,老伯又叫住了他们。
他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说:“人不可貌相,食物也是。端上桌的菜品,不管看上去怎样,都要对它怀有最基本的敬意啊。”
说完这句话,老伯就慢悠悠地踱走了,留下三个人站在餐厅门前大眼瞪小眼。
类似的话,轩梦也叮嘱过他们。
【……“饵食者”是餐馆,店主既是厨师,也是商人,只有成为她的顾客,你们才有资格谈其他事。所以,就算你们没有胃口也必须坐下来用餐。但有一点要注意:这家店没有菜单,换言之,顾客没有点菜的权利,要做什么料理完全由店主自行决定。以下是我给你们的第二个忠告:无论店主在你们面前摆了什么,吃光它。】
简直是一种鸿门宴的气质扑面而来……
怀着忐忑的心情,花痕眼睁睁看着羽飞烟握住门把,旋转,推——
“叮咚~”黄铜门铃悦耳地一响。
听惯了“谷神星”每次门开时的怪异鼓点,忽然听到这么正常的铃声真是让人满心感动。店里的陈设也是十足的温馨童话风,室内空间不大,只摆得下寥寥几张桌子,怪不得旺季要提前预订。每张圆桌中央都摆着一座……
一阵阴风从花痕心头吹过。
她紧盯着圆桌中央亮橘色的蘑菇灯盏,鼻子好像又闻到了开学第一天那座吃人的蘑菇地窖里的青霉味。
绝对不可能忘记,那时地窖里的阴森老太手里就端着一盏亮橘色的蘑菇灯!和现在圆桌上摆的那支一模一样!一点差别都没有!
仿佛她还不够惊吓,一把苍老而慈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唉,唉,真没想到这段时间还会有客人光顾。”
花痕像闪电一样“刷”地转身,霎时间,她整个人都僵住。
一个枯瘦的小老太婆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笑眯眯地打量着刚上门的三个年轻人。
她老得像童话里的巫婆,脊背佝偻着,头顶刚到羽飞烟的腰;松垮下垂的眼皮盖住了眼睛,可不知怎地就是能让人感到她的视线。
“高级餐厅”的主人是这样一个人物,本身已经够让人诧异了。
但更让花痕惊恐的是……
……这……不就是……蘑菇地窖里……那只……和……蘑菇灯……配套的……老太吗……!!!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她没有半秒迟疑、转身就逃。
她发誓自己通常不会对刚见到的老人这么失礼,但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那个地窖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那之后她每次见到雨后草地上长出来的蘑菇都会绕路走!
然而,才刚转身她就看到,弓暗好巧不巧就站在店门前,挡住了她的逃生路。
不过慢了这么一下子,老太已经在高兴地招呼他们了:“欢迎光临,欢迎,最近升降梯停运了,我这里冷清不少,正觉得寂寞,几位就上门了。快请坐,今天就让我这个老太婆好好招待几位。”说完她拄着拐杖,慢悠悠走向大概是厨房的地方。
“稍等一下。”羽飞烟出声了。
面对着老太转来的疑惑视线,他好像在斟酌字词一样,半天没有开口。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老太自己开口,打破了沉默。
“唉,我猜……”苍老的声音虽然和缓,却没有迟疑,“几位是想去Spiral Arm吧?”
“!!!!”
被一针见血地指出目的,三个人都大惊失色,就连花痕也暗暗觉得先听完这一段再逃跑好了。
咚。咚。咚。拐杖一下下点地。
老太转回来,面朝三人,慈和的笑脸并没有什么改变。只听她用一如先前的和蔼口气说:“既然如此,还请三位让我看过你们的‘灵迹’项链。如果三位都是花武器,Spiral Arm自然非常欢迎你们。”
花痕告诉自己千万别在这时候偷瞄羽飞烟。
数秒沉寂后,弓暗首先反应过来,上前两步,“好,那就先看我的吧,麻烦您了。”
说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沙拉拉”拽出一根很长的银色项链,项链下端缀着一朵半开半闭的罂粟花,花瓣尖端透着隐隐的明红色,犹如埋藏在岩石中的玛瑙玉。
老太不置可否地晃了下脑袋,却没有开口评价,沉默着像在等待什么。
弓暗不知所措地动了动。像是看出他的无措,老太轻声提醒:“年轻人,只是一条项链可不能说明什么,还要麻烦你让它‘活过来’。”
花痕看到弓暗的嘴张开了一点,显然,他和她一样根本不知道刚刚的指令是什么意思。
老太颇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灵迹’从血液中获得生命,也会因血液而苏醒……试着‘喂养’它看看。”
“喔……”弓暗困惑地答应着,咬破手指,将指尖悬停在罂粟吊坠上方。鲜红血液从他指尖缓缓渗出,凝成液滴,悄无声息地朝着罂粟花瓣坠落。
苍老声线恰到好处地响起——“想象你即将成为武器的那一刻。”
一瞬间,弓暗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比钻石粉尘还要尖锐的光斑在那双浅褐色的瞳仁中疾速凝聚——
红光骤放。
艳丽的光芒从项链吊坠中朝外辉射,将整间小屋染得瑰丽迷幻。红光中央,原本半放的罂粟花一瓣瓣绽放开来,成千上万朵虚幻的罂粟花影从花冠深处喷薄而出,像暴雪一样纷纷扬扬地凌舞、飞散。
短暂的几秒内,花痕似乎在飞舞的罂粟花影中看到了冰川、火焰、雷暴与烈风……还有无数脱离常识、或奇幻或恐怖的风光碎片。
那些到底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罂粟花影就溶解在了空气中——红光朝着项链坠快速坍缩,罂粟花瓣一片片闭合,所有不应存在于地球上的风景片段都消失了。花痕却还沉浸在刚才那几秒钟不可思议的幻境中,一时难以回神。
蘑菇老太的表情和半分钟前有了显著的不同。
“唉,唉,年轻人是罂粟家族的后嗣。”她的声音因为出乎意料而扬高了,连脸上一层层的肉褶子都比先前平展了两分,“难得在‘外面’见到你们,你们的长老团可是固执得很啊。哎呀,说起来,好多年没见哈耶克长老了,他老人家可还康健?”
面对这个普通的寒暄问题,弓暗的语气却立刻谨慎起来:“您大概记错了,长老团里并没有名叫‘哈耶克’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