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上浮的速度却陡然减慢,最后,她停在了距湖面几公分的地方。
一股从湖底传来的吸力在阻止她离开。
“……?!”
她试着又一次划水,身体上浮了少许。然而,伴随着“嗡”一声轰鸣,湖底的吸力骤然增强数倍,像有一台超强功率的吸尘器忽然开始运转。花痕悬浮在水中无凭无依,一下子就被紊乱的涡流裹挟着扯进了深水中。
“呜……咕噜。”
猝不及防之下,一口腥咸的湖水涌进嘴里,她赶紧闭住嘴,窒闷的感觉从气管向口鼻蔓延。她意识到,体内的氧气支撑不了多久了,可扯着她的吸力越来越强,她眼睁睁看着湖面上的光渐退渐远,茂密的水草浮荡着漫过了身体。
——水草……
不祥的预感。
她艰难地侧转视线,一条条纤长的匍匐茎映入眼帘,茎枝上密密生着细裂如丝的叶片,叶边挂着一只只带盖子的小口袋,许多口袋里沉积着黑褐色的谜样渣滓。
就在她注目的同时,一只孑孓游过草丛,细足触动了盖子旁的纤毛。霎时间,扁平的口袋朝外膨胀,由此引发的吸力将孑孓推进袋中——呼,囊盖闭合,整个过程没用半秒钟。
花痕的瞳孔骤然缩紧。缺氧与恐惧,让她眼前发黑。
——原来是……狸藻。
狸藻——没有根,全株挂满捕虫囊,肉食性的沉水植物。
被困的孑孓焦急地敲打着囊壁,可它的挣扎是徒劳的。很快,它就会被狸藻的消化液变成一撮黑褐色的残渣。
隐隐预感到自己的下场,花痕用力划动四肢,微弱的浮力被湖底庞大的吸力轻而易举地抵消。她下意识抓住身边的水草,可无根的狸藻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固着力量。
下沉,持续地下沉。
——这样下去就糟了。
血液开始呼唤氧气,像一群吼叫着要求食物的暴民。
身体被涡流推搡着打了个滚,黑暗的湖底闯入视野——可却有一个“洞”,比湖底还要深、还要暗。
那是一只张开的“口袋”——狸藻的捕虫囊。
变异的巨大口径,吞噬人类绰绰有余。
水流被那巨型口袋扩张时产生的强大吸力搅得纷乱,花痕被卷在乱流里,不停翻滚着朝捕虫囊跌落,身边翻搅着即将和她一起遭殃的水草、泥巴、小鱼与浮游生物。
心脏撞击胸腔的频率逐分加快,徒劳地试图输出更多血液向全身供氧。
——不能再往下沉……啊!
光线骤暗,身体被扯进了“洞”里。
在求生欲的支配下,她一把抓住捕虫囊的边缘,可那里滑得惊人,手还没抓紧就又滑脱了。下一瞬,捕虫囊的盖子轰然闭合。
吸力消失了。肮脏、紊乱的水流冲撞着她的皮肤。
她被困在了狸藻的“胃”里。
视野中开始出现明明暗暗的黑点,像是一只又一只的孑孓在眼前乱晃。
口、鼻交界处,窒息感剧烈地燃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被困在这种地方。
她摸索着游到捕虫囊的入口,用力掀动囊盖——纹丝不动。于是,她侧过身用脊背抵住囊壁借力,再次试着掀开盖子,背上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她条件反射地弹开,转身,尽管眼前金星乱冒,她还是看到了——从囊璧上一滴滴缓慢渗出的粘稠酸液。
“!!”
更多的酸液正从四周渗出、融进水里。她一手捂着口鼻,免得自己受不了缺氧的痛苦吞下毒水,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推盖子。然而,两只手都推不开的囊盖,现在怎么可能被一只手推开?她只觉心脏猛烈锤击着胸腔,耳膜与气管都痛得像要爆炸,全身肌肉越来越不听使唤,手臂的力量疾速流失,视野被黑点大口蚕食——
意识开始涣散。
轰隆……
——什么声音?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氧气。
轰隆……轰隆……轰隆……
——恐怕……出不去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还能再坚持三秒吧?
(不想死。)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失焦的眼神深处,隐隐浮现出异样的惨白。
——两秒。
(还有没来得及辨明的情绪。没来得及见到的人。)
轰隆轰隆隆隆隆隆隆……
扭曲的微笑在嘴角不时闪现。
——一秒。
(没来得及实现的……未来。)
隆隆隆隆隆……
皮肤下白光流转。
——结束了。
意识荡远的一瞬,耳朵捕捉到了来自体内的最后响声——血液暴沸的轰鸣。
…………………………隆!
捕虫囊中的湖水翻起了不安的波纹。
水流声、水草呼吸声、遥远的暴雨声……杂乱的交响中,混入了植物拔节生长般的一连串脆响。
“喀拉拉拉拉拉……”
一开始很轻,却很快由弱渐强,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
与世隔绝的深水中,“某种妖物”终于得以肆意伸张自我。
——朝着不可收拾的“前方”、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