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巴拉巨树上,明显越往高处建筑越少。花痕虽然没有一路爬上来,但从树根处仰望时已经粗略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树干下半截几乎可以用“热闹拥挤”来形容,商铺与住宅一家挨着一家,人流往来如梭,气氛酷似小城镇上最热闹的商街主干道。
与之相反,在高处,她和幻术师搭档一路穿云拨雾地走过来,大多数时候左手边都是不知年岁几何的厚实树皮,偶尔,前方白雾散开,一角店招在云气间似隐若现,给人一种穿行在仙境中的错觉。走近时就发现,那些店铺大多门面低调,用布或竹帘掩住门扉,丝毫不见下面那个世界的俗丽与市侩。
弓暗悄悄对花痕说:“我听人讲过,花武世界里很多最古老、最神秘的商店都开在卡巴拉巨树上层,没想到这棵树居然会在贫民窟里……”
所谓的“大隐隐于市”就是这个意思吧?真是很想去一探究竟。
花痕暗暗决定,以后闲下来要再来这里参观,下次就从树根一路观光上来好了TWT
就在这时,羽飞烟脚下传来“扑通”一声,他立即停住,花痕只好也停下来,“怎么了?”
羽飞烟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好几秒,他才不无困惑地说:“好像,踩到了水坑……”
哈?
一时间没人说话。他们身边,云雾静静旋转,随着时间的流逝,寂静深处竟隐隐响起了潺潺水流声,那声音扩散的方式渲染出某种微妙的空旷感,让人恍惚间产生正置身地下溶洞的错觉。
……真的有水池?在这里?怎么会……
正疑惑时,一阵冷风吹散了薄云,霎时间,水声从云雾后喷涌而出,一直流淌到三人脚下。花痕盯着面前的景象,眼睛一分分睁大了。
——这到底是……哪里啊?
难以相信,自己真的正待在一棵树上。
平坦、晶莹的湖水从她面前铺展开来,向着四面八方自在地延伸,湖面上烟笼雾罩,一眼难以望到尽头。湖岸边生长着一丛丛菖蒲、香蒲、水芭蕉与泽泻,都是些不太可能现身热带的水生植物。平湖彼端,影影绰绰地浮着建筑物的轮廓,屋宇的数量与距离却难以估计。
花痕难以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是说……现在不叫爱丽丝也可以随便梦游仙境了吗?
弓暗也目瞪口呆,过了半天才干涩地开口:“……快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像个傻瓜一样吃惊。”
你不是一个人——花痕诚恳地想。
“你是一个人。”羽飞烟庄重地掏出手机,“我吃惊的方式比较接近狒狒……等等哈,我要拍张照片发给沉星。”
花痕正在琢磨狒狒的吃惊方式到底是怎样,羽飞烟已经“喀嚓”按下了快门。
三个人又对着巨树上的大湖欣赏了一会,然后羽飞烟提议,既然这里显然没有别的路了,只能先到湖对岸去看看。花痕这才发现,右手边不起眼的地方,一道简陋的木桥纵贯湖面,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不,与其说那是桥,不如说是一根根用麻绳连在一起、漂在水面上的圆木,木头两侧覆满了青苔,中间却光秃秃的,显然经常有人从上面经过。
……好好建一座桥又能怎样!完全不想在那上面散步啊!
花痕虽然没有恐水症,对自己的平衡力也颇有自信,但看着微波粼粼的湖水和随着风浪起起伏伏的“木桥”,她还是感到满心苦涩……是说这个地方到底为什么会有湖啊?
就这样,三人鱼贯上桥,小心翼翼地走了五、六分钟后,雾气遮住了他们来时的路,四周都是白茫茫的湖水,放眼望去简直有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忽然,羽飞烟手机一响,电子音效在一片死寂中显得特别吓人。
“哈,沉星回我消息了。”他兴高采烈地掏出手机,只看了一眼,眉毛顿时上挑,“啊?”
弓暗胸有成竹地评论:“我就知道她会说你是神经病。”
羽飞烟没有说话,只将手机屏亮给另外俩人看。
发信人:我的妹妹真的就有这么可爱!
发信时间:20XX/10/19 13:57
内容:
你在玛蒂亚斯?帮我摘一片卡巴拉的叶子。
PS:告示牌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羽飞烟抬头扫一眼面前两个人,“你们刚才看到什么告示牌了吗?”
……说正事前可以先吐槽一下你存储妹妹名字的方式吗?
不祥的沉默持续了三秒钟。接着,羽飞烟迅速地低下头将照片放大至原始尺寸,从左下角开始搜寻,很快就找到了斜插在草丛中的木牌,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还是依稀能看出内容:
【下午两点至两点半请勿上桥,多谢配合。
卡巴拉水资源管理处关心您。】
就在三个人面面相觑的时候,手机屏右上角的电子钟称职地跳到了——14:00。
说时迟,那时快。
没有任何征兆,连所谓的“风云突变”都没有,只听一阵细密、急促的雨声“哗……”地从东方逼近,一眨眼,就从他们身上扫了过去。
暴雨从天而降。
花痕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什么“倾盆暴雨”“瓢泼大雨”之类的形容词全部弱爆了,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尼亚加拉瀑布的正下方——全身衣服在大雨降落的第一秒就湿透了,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雨珠砸得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整个人感觉就像一只掉进水里的穿山甲。
又过了至少五秒,她才稍微回过劲。
“其实……”一开口,雨水就流进了嘴里,“……我带了伞的。”
凌乱在暴雨中的幻术师搭档各自默默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三人默默对视几秒,默默转身,在这热带午后的对流雨中默默地继续前进,走了还不到十米,事情就变得更加不对劲了。
脚下,湖水的水位正在明显上涨,“哗哗”几下就没过了膝盖,而前方,湖岸还看不到影子。
“我说,”羽飞烟的语气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镇静,“你们两个都会游泳吗?”
“会。”“不会。”花痕和弓暗的答案交叠在一起。
羽飞烟瞬间疯了,“白痴暗你果然是白痴啊!身为花武怎么能不会游泳你告诉我!”
“花武和游泳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金鱼藻。”
“金鱼藻才不会游泳咧,人家是在水里呼吸。”
没时间再让他们争论金鱼藻的生理机能了。
羽飞烟瞥一眼已经快淹到腰上的湖水,果断抬头征询花痕的意见:“等下在对面汇合?”
实际上,花痕脚下的圆木正在水下激烈地起伏摇晃,再加上上浮力的影响,她就快站不住了。她朝羽飞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屈膝潜进水里。
嘈杂雨声霎时远去。
冰凉湖水代替空气接管了她的生命,视野中只剩下一片深深浅浅的湖绿。
潜下来才发现,湖水比她想象的还深,千奇百怪的光影缓缓流动在水中,湖底是生着水草的深色树皮,看来,这片“湖”其实是卡巴拉巨树顶上某个常年积雨的大凹洞。她身边,时而游过小鱼两三只,它们悠闲的样子配着头顶密集的雨点声,一时间竟烘托出了浪漫休闲的气氛。
花痕一边暗暗吐槽自己不合时宜的放松心情,一边游向记忆里湖岸的方向。四肢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思绪不知不觉便跑远了。
【……在卡巴拉的最上层,有一家著名的餐厅,名叫“饵食者”。这家店只做一种料理:蘑菇。餐厅的所有者、店长、厨师和侍者是同一个人——严格来说,这个人并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但她和卡巴拉的主人交情很好,所以在树顶上占有一席之地。】
轩梦那天是这么说的,这也是花痕等三人会千方百计爬到树顶的理由。“蘑菇”一词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但她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肺里的空气快要用光了,她摆动双腿打算浮上水面换口气。
改换方向的一瞬,手臂上有点痒痒,原来是几条水草正从她身边飘过去。她没太在意,最后一次向下压水,暴雨敲打湖面的声音快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