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被重伤的那天晚上,站在帝释坤身后阴影中表情莫测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苏西洛!”细微的纹路骤然浮现在少女双眉之间。
苏西洛颇感惊讶地挑起了一边眉峰。然后,他的唇角缓缓拉高,形成了诡谲的弧度。
“十分荣幸。”
他轻声说着意味不明的话,慢悠悠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将右手插回了衣袋中。
“别紧张,别紧张,龙舌兰家的幼女。”他的嗓音低缓而柔和,像是在安慰她,“我留这指甲,可不是为了划开你的腹腔。”
注意到那似有若无被强调了的词语“你的”,花痕没有出声。掌心,项链坠上的棘刺逐分陷进皮肤,传来尖锐的痛。
苏西洛似是颇为满意她的反应。他轻一颔首,悠哉地开口:
“幼女,压抑自己的本能可不好。”
浓紫色的瞳仁轻微收缩,“你在说什——”
“你渴望鲜血。”
轻柔的声线随风而来,“像一朵长满棘刺的玫瑰,寻找每一个机会,刺伤每一个有借口去刺伤的人,从那微不足道的血液中获得安慰。但,总有一天,你的刺再也无法满足你。只有将人类的血肉之躯完全卷入棘丛中,从骨头到皮肤吞噬干净,你才能发出快乐的叹息。而那第一个被你吞没的人,八成就是……你的花匠。”
他就在这里暧昧地停住了。他的眼睛应该正注视着花痕,可镜片上的反光太强烈,花痕仅凭视线无法穿透,触目所及,只有他轮廓温弱的下半张脸,还有那一抹赏玩器物似的叵测笑意。
耳朵听到了自己勉强维持稳定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苏西洛有点失望地耸耸肩:“哦,明知故问,每个人都喜欢这样。‘你想对我做什么’‘你拿着那个干什么’‘可以让我走吗’……明明答案是如此地显而易见。不过为了表示敬意,我每一次都好好回答了。”
顿了顿,他果然从容地作出回答:“我是帝释坤的武器——奠柏族苏西洛。同时……”一抹险恶的绿光从镜片上飞掠而过。
“……我也是一个对同类的存在相当敏感的……吃人者。”
不待花痕有任何反应,他倏忽前掠,下一瞬,冰凉的吐息吹过她耳畔:
“那天晚上,你眼底蔑视一切的疯狂可真让我心动。你便暂且记住好了,幼女,为了能时时看到那样的你……”
他的衣摆惊起一阵微风,拂乱了花痕的头发。
只有模糊而确实的尾音随风而来。
“……我愿意,破例为你开启禁忌之地。”
留下不明言语的男人消失了,就和他的出现一样突兀。花痕怔怔站在长巷中央,过了很久,才发现鼻端萦绕着某种浓郁的香气,同时,侧颈的皮肤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她迟疑着抬起手,从衣领中拈出了苏西洛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朵艳丽的红玫瑰,根根棘刺朝外直竖,在血色夕阳中,显得既桀骜又妖异。
绯色夕照透过落地玻璃窗洒入室内,月渡学园学生会“尖端会议”的休息室今天也浸没在华美、肃穆的气氛里。
不过,房间里现在只有两个人。
站在窗边的青年身形挺拔,端直的五官给人以审慎、严谨的印象,暗灰金属发箍抹过额前,将深橘色的头发束向头顶,左眼冷青色的瞳仁犹如鹰眼般锐利,右眼却淹没在单片眼镜强烈的反光之后。
青年——卫箭羽九渊试图阅读手里的一份策划书,却发现自己的思绪总是不知不觉就飞去了另外的地方。终于,他放弃了集中注意力,放下文件朝室内轻唤一声:“琉岚。”
哗啦。
一个白色的小脑袋从沙发后面冒了出来。
这是一名身着和服的秀丽少女,一头缺乏色素的长发蜿蜒在沙发垫上,手背、脸颊、后颈的皮肤无一不白到极点,超出了“白皙”“欺霜胜雪”等平凡或不平凡的形容词所能涵盖的范围,转而散发出某种病态的阴郁感。
名为“神风院琉岚”的少女,是一名严重的白化病人。
基因缺陷几乎完全剥夺了她的视力,为了保护眼睛,就算在此刻黄昏微弱的光线中,她的双眼前依然缠着黑色布带。
然而,少女樱唇边扬起的微笑却天真而柔美,足以令夕阳失色。
【阿渊为什么要唤琉岚?】
她用娴熟的手语提出问题,十根细白手指像翩跹在深海中的水母一样灵巧。
九渊蹙着眉头说:“上次的那对搭档,你还记得么?里戈莱托和颜姬。”
琉岚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随后用力点了下头。
【那名花匠是很坚强的人,他的武器也有着强大的内心。他们经历过真正的苦难,因此也懂得真正的温柔。琉岚很敬佩他们。】
九渊凝肃的表情不禁放松了些许。他缓缓地说:“我也对他们印象很深。但现在,他们好像碰到了一点麻烦。”
【是什么呢?】
“我从谷神星得到的消息:颜姬从前的伙伴重伤了里戈莱托,并把颜姬带到了某个地下城里。他们的目的还不清楚,但大半不是好事。”
【里戈莱托实力不俗,能击溃他的想必不是一般人。】
“的确。对方是强手,颜姬又在他们的大本营里。敌强我弱,正面战场胜算不高。”
【琉岚擅长的也不是正面战场。】
两人相视一笑。短暂的静默后,默契地进入了实行层面的讨论。
【所谓“地下城”……怎样才能进去呢?】
九渊思索着说:“我大致向轩梦打听了一下,那个地下城似乎和激进的花武组织有牵扯,向来不允许御花人进入。所以,我这边虽然没问题,但琉岚你——”
神风院琉岚露出了自信的表情,【阿渊不用担心琉岚,刺客系的两大必修课“消失术”与“潜行术”,琉岚的成绩都是“优秀”XD】
“真的?”今天第一次,九渊真正动容了,“……那名教授最近三年都没有给过‘优秀’啊。”
琉岚笑嘻嘻地偏过脑袋,【阿渊现在的心情是羡慕,嫉妒,还是恨呢?】
九渊低下头考虑了很久,才不太拿得准地说:“大致……还是比较偏近‘崇拜’。”
听到这个答案,白少女趴在沙发上,唇边扬起了顽童似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