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新见到夜莺之前,花痕悄悄地将第二条项链藏进了口袋里。
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对他讲述这件事。
那天,讲到为什么“星河殿堂”会单单盯着她不放时,轩梦也不过就是说“龙舌兰家的二小姐是他们渴望的、拥有不可测量之‘未来’的花武”。虽然说,被轩梦肯定了自己身为花武的潜力,花痕多少有点安心,可什么叫做“不可测量的未来”,这个问题她不太敢深思。
测量的方向,既可以朝着天堂,也可以直指地狱。
在蝎魇眼中看到的噩梦,还牢牢刻印在她脑海中。
不愿意承认,那时那个满身利刺、笑容妖邪的人就是自己。
真的是自己吗?那一幕,还有其他人看到吗?莱托,颜姬,沙罗,还是……姐姐……
为什么事后完全没有人对她提过这件事?那天两方人马的混战,只以里戈莱托、夜莺两胜的结果收场,至于她对战花芷的结果,似乎被合情合理地默认为“负”了。这种沉默之后会隐藏着什么吗?
真是越想越头疼。
“你怎么了?”夜莺的声音忽从对面传来,“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
两个人从“职阶评测办公室”出来后,现在正坐在繁华商街的快餐店里吃午饭。这家店位于购物商场的高层,朝向街道的一面镶着落地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整个玛蒂亚斯的中心城区,风景相当不错。
花痕掀开可乐的盖子,拨出一块冰放进嘴里,沁骨的凉意让她稍微恢复了一些正常思考的能力。她默默片晌,终于下定决心,抬头严肃地说:“夜,我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只妖怪。”
“咳……”
夜莺瞬间被橙汁呛到。看到他到处找纸巾的狼狈样子,花痕的脸微微热了起来:“喂,我是认真这么觉得的!”
夜莺一边擦嘴一边瞄一眼斜前方某桌上正跟同伴炫耀高○晋助手办的少年,收回视线,正色:“那只妖怪有在咆哮什么吗?”
“……在咆哮‘夜是混蛋快被呛死好了’这样的内容。”
“那可真是温柔的妖怪啊。”夜莺扬起一边唇角,露出了稍显讥刺的笑,“没关系,我可以容忍它的存在。”
花痕一怔,有点认真地问:“无论它有怎样的真面目吗?”
对面,夜莺正在把包鱼香汉堡的纸拉开来铺平,闻声稍有些意外地抬眼,确认道:“你是在问,我会如何看待你体内那只咆哮着‘夜去死好了这样世界才能获得和平’的妖怪吗?”
花痕用了很大毅力才忍住没把番茄酱朝他丢过去。
“无所谓。”夜莺却已经作出了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将汉堡纸对折两次,然后用一包番茄酱压在上面免得它散开,“你是我预订好的武器,预订的内容也包括可能存在的妖怪。”
“……”
大概……他是在说玩笑话。可那清清淡淡的语气中存在着某种理所当然,让人感到,如果是他的话,就算是玩笑里也绝不会存在违背心意的内容。
一霎间,花痕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这冲动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喝掉最后一口冰可乐然后站起来:“好、好了,走吧,飞烟他们大概还在等我的消息。”
俩人穿过热闹的用餐区,正要下楼时,花痕无意中朝落地玻璃窗外一瞥,整个人立即愣住。
窗外,是一览无余的玛蒂亚斯城区风光。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与高高低低的楼宇当中,一座酷似双塔教堂的骨白色大型建筑显得鹤立鸡群。它的外观华美、精巧而又不失稳重,周围环绕着在城市中心位置堪称奢侈的大片绿地。然而,这些并不是花痕会注意它的原因。
她忍着喉咙的干燥,轻轻一拉夜莺的袖子:“夜,那边的双塔是?”
夜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哦,那个也是玛蒂亚斯的地标——中央图书馆。”
“……”
花痕说不出话来了。
玛蒂亚斯中央图书馆——这种赫赫有名的地方连算不上见多识广的她都听说过。因此她也知道,那里二十年前发生过一场奇异的火灾,差点把图书馆的第三层全部烧毁,三楼档案室里存放的大量珍贵文献和孤本古卷几乎全在那次大火中毁于一旦,其中,就包括对于龙舌兰族而言异常重要的几卷羊皮纸。
所有人都知道,龙舌兰族的史诗级兵器“霜降之钢”个性太过刚烈,记录它们的文字甚至无法与普通纸张脆弱的纤维相容,只能写在柔韧的羊皮纸上。
二十年前,那些羊皮纸卷上的言语永远地沉默在了火焰中。
而那场将它们焚毁的大火,已经两次、从花痕的记忆海洋中浮上了水面。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黄昏了,夜莺说他有事要去找埃里勒教授,便一个人去了办公楼。“埃里勒”三个字让花痕又想起了今天那名实验员大姊——还有脱出常轨的第二条项链。
直到最后,她还是没能将项链和“妖刀”的事情说出口。
她清楚地知道,这样下去就又陷入了和黑曜石事件一样的怪圈,可是,一想到夜莺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全心渴望着“霜降之钢”,同时也是为了这个理由才会接近她,她便深深觉得没有勇气坦白。但这么一来,她又觉得自己像是在用谎言骗取停留在他身边的资格,心中充满了罪恶感。
——到底……我是想怎样啊?
她在通往刺客系的长巷中停下脚步,怀着自我厌恶将两条项链拎起来,就着夕阳打量它们。
幼嫩、稚弱的龙舌兰吊坠。
丑恶、凶险的卵状吊坠。
花痕鼓足勇气,朝着第二枚吊坠久久凝望。仔细看去,那吊坠大致也呈现出龙舌兰的形态特征,只不过所有叶片都朝中央蜷起,看上去就像一只将翅膀悉数向内弯折、沉睡于黑暗中的六翼恶魔。叶片边缘,密密生长着远远超出“正常”范畴的尖长棘刺,纵在此刻辉煌的夕照中,它们也散发着直欲噬人血肉的妖邪之气。
与那晚她在蝎魇眼中看到的“自己”,有着同根而生的相似。
忍不住,她打了个寒颤。
——这种东西,不能被人看到。
这么想着,她正要将两条项链放回口袋里,身后竟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把青年男性的声音——
“看上去,你的‘第二个自己’有点不受宠。”
花痕大惊,迅速转过身。立即,她感到了脊背上扩散开来的寒意。
长巷的墙上竟靠着一个人,从那悠闲的意态看,也不知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一袭长风衣勾勒出瘦削修长的身材,侧脸线条十分清秀,鼻梁上架着文质彬彬的银框眼镜,整个外表如同一流大学理学院的精英,轻而易举便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只有唯一的一处散发出违和感。
他正推高眼镜的手指长得异乎寻常,指端,尖利的指甲折射着钢片般的锐光。
“……”
花痕听到了自己心脏抽紧、挤出血液的声音。
尽管还很陌生,但,她还记得他——不会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