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红灯分外刺目。
空气里弥漫着杜松的浓烈气味。
医护人员匆匆来往,不断经过又远去的白袍汇合成一片纷乱光影,在花痕的视域边缘快速变幻。
捕捉不到他们的轮廓。外部世界像一整块模糊的影子,无法对她产生作用。
(夜。)
紧张得快吐了。
(……夜。)
剧烈的孤独感。
某种支柱性的存在摇摇欲坠,本以为一定存在于前方的“未来”忽然出现了裂缝。
(夜。夜。)
在浸透全身的孤独感中,她慢慢体认到,她能站在此刻的位置,并不是只要有自己在就一定能实现的“必然”。
她是从一个偶然出现、却很快确定无疑的“归属”出发,有生以来第一次,一步步朝着世界迈出探索的步伐。
无论什么时候回头,他都会在那里。
即使不回头,仅只确知他的存在也能让她获得勇气。
失败也没有什么,受伤也没有什么,因为他并不总想让她察觉到的支撑是绝对的。在他用刀刃划出的广大界域内,她拥有无限次爬起来继续前进的可能。
这一切,就是以夜色为名的少年,在不可思议的短短数周里给予她的力量。
就像帝释坤毫不留情指出的那样,她的确是在——依赖着他。
(夜……夜……)
另一件事上,帝释坤也没有说错。
今晚的变故中,她真正憎恨的人并非重伤夜莺的帝释坤与苏西洛。
——而是她自己。
无法成为他的利刃、这无能为力的自己。
(夜……)
想要回应他的“娇惯”。
想要对他的信赖作出回答——只有唯一的方式。
……必须成为“霜降之钢”。
必须!
指关节不知不觉紧握发白,肩膀上刚刚缠好的绷带里渗出了血色。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鸣笛,与之相伴的是急救室门扇打开的声音,以及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声。
花痕立刻站起身,正看到从急救室中推出来的病床,一片雪白晃得她眼睛疼。下意识上前,一名护士马上伸手拦住她。
“伤者已经没有危险了,但现在还在昏迷之中,而且非常需要休息。”
听到“没有危险”四个字,身体里抽紧的弦终于稍稍松弛。她退后两步,让病床从走廊通过。雪白被单下隐约显出人形轮廓,只有少年毫无血色的脸露在外面,左眼紧闭,右眼上缠绕着厚密的绷带。
花痕心中微凛,不由抬头:“医生,他的眼睛——”
医生疲惫地挥挥手:“被奠柏族武器正面击中,眼底出血严重,但这部分已经没事了,问题比较大的是奠柏树汁的腐蚀性侵袭。我不敢说视力绝对不会受损,能恢复到怎样的程度,只能看他自己的体质。接下来的一个月这只眼睛不能见光,绷带除了换药时间外绝对不能去掉。你也要记得提醒病人。”
花痕条件反射地答应,只觉刚放松些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医生离开的脚步却有点迟疑,终于,他还是回过身:“是苏西洛吗?”
“……”花痕的大脑还处于生锈状态,过了好几秒才稍许反应到,无声地点点头。
“我猜也是。会和月渡的学生产生交集的奠柏可不多,苏西洛大概是他们之中最麻烦的一个了吧。”医生的语气有几分苦涩,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你的花匠这次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以后不要再招惹苏西洛了。”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
基本上,花痕觉得要夜莺以后看到帝释坤和苏西洛就绕路走是没可能,主动找上门去挑衅的情况倒是很有希望出现。
……可她好像并不想阻止他。
不过,下次的结果不能再是这样。为此要变得更强,更强,更强。
这份朝强劲迈步的决心里,也有她的责任。
毋宁说,主要是她的责任。
帝释坤冷酷的话音突入脑海——你们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还是早点分开为好。
那不是她想要的未来。
——我不会……永远让你等着我。
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惊心动魄的夜晚最容易令人疲倦。
一定会回应你的期待。
……夜。
黑暗覆落,精疲力竭的少女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半夜,巡逻的护士把花痕叫醒并不容转圜地将她赶出了医院,她只好爬回学校,一倒在床上就又睡着了。
一秒钟后——至少她感觉是这样,手机铃声突然炸响了。她实在不想动,满心盼望打电话的人快点放弃。紧接着,她模模糊糊意识到,电话或许是紫佛手伤病院打来的。
紧张瞬间又在挤压心脏。她猛地跳起来,窗帘缝间透进来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又用了好几秒才成功找到手机,迅速按下“接听”。
“你好,是紫佛手吗?”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随即,一把温柔的嗓音传了过来:“小痕,我是颜姬。”
……耶?美人姐姐。
花痕整个人都愣住。
“看来小夜昨晚被帝释前辈打伤的消息是真的,那事情果然很奇怪。”颜姬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飞烟现在在开会不方便讲电话,传简讯给你似乎等不到回复,所以让我来问问。嗯,简单说就是,飞烟在学生会大会上看到了小夜,因此有点困惑。”
……耶耶?
不要说羽飞烟很困惑,花痕现在也完全不在状况中。夜莺难道不是正在医院好好养伤吗?羽飞烟又被弓暗用幻术耍了吧?大概就是这样。
颜姬继续说:“飞烟说,小夜一看就是重伤未愈、从医院逃出来的样子,连眼睛都还缠着绷带。”
……细节好逼真,花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