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营这日,是个好天气。
几朵云遮住日头,不至于叫人热的闷汗。
应龙军护驾,琳琅彩仗锦绣铺陈,萧鸾率先登上御辇,软帘半垂,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冯婵身上。
她今日打扮的俏皮又轻便,杏黄袒领短衫,发丝绾在一侧梳成麻花辫,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宝石,连脚尖都在雀跃。
到底年纪小,如何撑起皇后的威严也藏不住顽气。
萧鸾心情大好,开口道:“路程三五日,众卿不必拘礼,若有身子不适的,即刻来报,无需硬撑着赶路。”
众人齐齐屈膝行礼谢恩,郑婕妤觉得这话是萧鸾对自己说的,她大着胆子抬眼遥遥望向皇帝,却只见萧鸾目不转睛的盯着冯婵,眼神炙热。
偏冯婵完全没理会,自顾自的跟宫女说笑。
媚眼抛给瞎子看。
郑婕妤肝火上涌,气得没站稳一个脚滑,采薇忙扶住她的手臂,“婕妤,您没事吧?”
“无碍。”郑婕妤往前上了一个身位,站在荫凉处避开晨光。可她都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了,萧鸾依旧没看自己一眼。
反倒是贤妃过来搀着郑婕妤的胳膊,关切道:“郑妹妹可要仔细些,早晨台阶上凝了水,滑得很。”
郑婕妤浅浅弯了弯唇,轻声道谢。
文嫔牵着大皇子站在一旁,闻言,又将宣儿护的紧了些。
宫人侍卫列队两侧,侍卫环成人墙,应龙军的铠甲泛着冷光,马蹄轻踏踩出细碎的声响。
文嫔浑身紧绷,大皇子从起床就开始闹,她好不容易给他灌了些安神的汤药,可总觉得这趟要出些什么事,心中愈发不安。
“起驾——”
福公公尖利的嗓音划破长空。
应龙军开路,黑漆描金的御驾在最前,紧随其后的是皇后的凤辇,再往后便是各宫妃的轿撵和马车。
铜锣响了三声,仪仗缓缓动了起来。
持幡、提灯、捧香徐徐前行,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长长的队伍顺着御街往外城行去,一路延绵数里。
“娘娘,吃些果子吧。”
冯婵刮刮司画的鼻子,“刚出发呢,还不饿,是你想吃了吧,小馋猫。”
被说中心思的司画害羞的低下头,“奴婢这不是兴奋嘛。”
第一次去避暑行宫,莫说司画,冯婵昨夜也一宿没睡,总怕少带什么东西。
她此刻坐在软垫上忍不住挑帘向外望去,道旁林木浓绿,清风送来草木清香,比闷热的宫墙里舒爽许多。“可算能出来透口气了。”
“是啊娘娘,从前在府中不时还能出去采买,如今出宫一趟真比登天还难。”
冯婵将脸枕在纱窗上,透过小小的窗口能看见街道在倒退。
“行了,刚才还都兴高采烈的呢。”冯婵直起身,摆弄自己的头发,“司琴手真巧,霜姐姐只随口提过一句的发型,你还真梳出来了。”
司琴被夸的不好意思,谦虚道:“比绾髻子容易些。”
冯婵喜欢的不得了,单侧麻花辫既轻巧又别致,再没有满头的珠翠压得人头疼。
“要是往后都能这样梳就好了。”
司琴又拿起珍珠往冯婵的辫子上绑,“那可不行,您是皇后,早会时要端庄华贵才能震慑住她们。”
后宫的莺莺燕燕,卯足了劲儿打扮。
“好好好,那在行宫时就这样梳妆,既轻省些,还能多睡会儿。”
司画笑道:“娘娘跟着裴昭仪学坏了,也是个贪睡鬼。”
“好啊,你编排我。”冯婵丢下葡萄就要去搔司画的痒。
萧鸾在前面将笑声尽收入耳,“出个门,这般高兴?”
福公公奉承道:“按着陛下的意思,皇后娘娘的凤辇里备好了冰盆和瓜果,铺上鹅绒垫和进贡的地毯,保证不会颠簸了娘娘。”
“落轿。”
萧鸾一声令下,队伍停了下来。
“朕颠的不舒服,下去松泛松泛。”萧鸾换上一身霜色骑装,窄袖劲装,肩背宽展,墨发用玉冠束起。
意气风发,恣意张扬。
“陛下小心。”侍卫牵来一匹神骏的白马。
萧鸾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稳稳落于雕花银鞍之上,长腿踏住马镫,调转方向与冯婵的凤辇并行。
“穗穗。”
冯婵打起半边纱幔,怔怔的望着萧鸾,“陛下,您……”
她从前并不知晓萧鸾精于骑术,冯婵长于国公府,一眼便看出他根基扎实,绝非装点门面的花架子。
萧鸾微微扬了扬唇角,“我会的东西,可多着。”
他不在御驾中,反而顶着暑热与凤辇同行,好似在守卫她般。
“我只是担心,日头热,陛下仔细暑气。”
萧鸾被泼了凉水也不恼,“辇中闷热,朕骑马透气,一路陪着你说话解乏。”
冯婵眨巴着眼睛,“不热啊,”纱帘透气,冰盆足量,赤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
“不热就好。”萧鸾冷着脸用缰绳拨开冯婵掀着纱帘的手,“别叫凉气跑出来。”
纱帘垂落。
冯婵“哦”了一声,乖乖靠坐回软垫上,一颗一颗剥葡萄皮打发时间,剥好的葡萄存进冰鉴里,却无心去吃。
只因迎着光透过窗,那人被山风吹起的猎猎衣摆不住的在她眼前晃……
冯婵用指尖偷偷拨开纱帘一角,从缝隙中看的更真切,她肩背端正,仍是皇后沉静的模样,心却随着窄缝飘了出去。
骏马嘶鸣,萧鸾单手握紧缰绳轻松控住。
今日的萧鸾有些不一样,不同于往日正襟危坐的沉敛,或是无人时的软语温言,冯婵第一次以评判男子的眼光审视他。
人品、模样……
马背上的人对冯婵的目光似有所感,忽而偏过头朝凤辇这一处落眸。
冯婵心口猛的一跳,指尖一松,纱帘顿时遮的严严实实。她慌忙将身子向后退,从耳尖一路红到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