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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开印,抢预算,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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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永隆二年正月初七·宣政殿开印大典

寅时三刻,长安城尚浸在浓稠的墨蓝夜色中,唯有承天门至朱雀门一线的天街两侧,已次第亮起如星子般的灯笼。晨光未破,寒风刺骨,朱雀大街上却已响起连绵肃穆的车马碾过冻土的声响。文武百官身着绛紫、绯红、青绿各色朝服,手持象牙或竹木笏板,在监门校尉依着名册的沉声唱喏中,分文武两班,自左右银台门鱼贯而入,踏过结着薄霜的御道,走向巍峨的宣政门。丹墀两侧,执金吾卫士持金瓜、斧钺肃立,甲胄与刃锋在巨型燎炉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九龙御榻上,天皇李治端坐,面色在冕旒后显得有些苍白倦怠。御榻之侧,墨玉屏风后,皇后武曌垂帘端坐,翟衣深青,赤质五彩,九钿缀珠玉,在帘后烛光中幽幽闪烁,沉静的面容无喜无怒,恍若一尊俯瞰众生的玉雕神像。

开印·九拜礼成

殿中省官员唱赞,钟磬清音回荡。鸿胪寺卿出列,于御阶下扬尘舞蹈,声若洪钟:“吉时已至——启印——!” 内侍监高延福躬身趋步,双手高捧紫檀钿金函盒,跪呈御前。李治自袖中取出金钥,亲自启锁,函开,取出蟠螭纽、螭虎纽等数方玉玺。他略作停顿,取蟠螭纽“皇帝行玺”,亲手钤于早已备好的、宣告新年伊始的黄麻诏书之上。印泥鲜红如血,在烛火与渐透入殿的晨曦映照下,灼灼生辉,与殿外天际喷薄而出的朝阳竟有同辉之势。殿中御史高喝:“拜——”,满殿朱紫公卿,无论老少,依制整肃衣冠,在狭窄的跪坐茵席上,一丝不苟地俯身、叩首、起身,如此九次。每一次起伏,宽大的袍袖皆如潮涌,笏板触地之声与山呼之声交织:“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声浪滚滚,震得梁间细微的尘土簌簌飘落。

九拜甫毕,气氛骤变。方才的庄严肃穆,瞬间被无声的暗涌取代。百官皆正襟跪坐于各自茵席,腰背挺直,姿态恭谨,然目光交错间,已隐现锋芒。

兵部尚书李敬玄率先手持象牙笏板出言,他并未离席,只是就着跪坐姿势,将笏板尖端遥遥指向殿侧那巨大的漠北沙盘模型,声音洪亮,震动殿宇:“陛下,娘娘!薛延陀去岁冬雪丰沛,今岁漠北牧草必旺,其战马膘壮,正磨牙吮血!臣请拨军费三百万贯,募骁果,砺兵甲,以三万铁骑,出朔方,越阴山,效卫、霍旧事,直捣其王庭!漠北丰美草场一旦入手,我大唐战马将取之不尽,何愁西域诸国不望风归附,重开丝路?” 言罢,他竟从阔袖中抖落一卷陈旧的羊皮卷,双手捧呈,“此乃臣与僚属所拟《卫霍北伐策》,字字心血,伏乞御览!” 那羊皮卷边缘已然磨出毛边,显是时常翻阅,以示准备“充分”。

工部尚书阎立本即刻以笏板叩击身前金砖,他手指黢黑,似带墨渍,声音沉郁:“陛下!李尚书壮志可嘉,然黄河桃汛迫在眉睫!汴州段堤坝去岁已现裂痕,今岁勘察,裂如龟背,若一旦溃决,千里膏腴尽成泽国,百万生灵涂炭!修河固堤,至少需款八十万贯,刻不容缓!” 他声调不高,却字字沉重。

礼部侍郎武承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尖细:“陛下,娘娘。东突厥可汗骨咄禄,虽名义归化,然其部动作频频,不可不防。今其弟阿史那延陀恰在京师,名为质子,实为耳目。此番携名马、貂皮而来,其心难测。礼部为彰显天朝气度,羁縻其心,所需用度,亦非小数。若因库帑短缺,有所简慢,恐失远人之心,反生祸端。” 他语带机锋,目光扫过御阶,尤其在提及“质子”时,语气微妙。

户部尚书崔知温颤巍巍起身出言,竟将一本几乎空白的账册“啪”地一声(控制在不大不小,足够御前听闻)摔在身前地上,老泪纵横:“陛下明鉴!国库……国库空虚啊!去岁关中大旱,河东雪灾,减免赋税,赈济已耗空大半。今岁盐税预估仅五十万贯尚未入库,太仓之粟仅够支撑到夏收!李尚书张口便是三百万贯……莫非是要逼得百姓卖儿鬻女,剥树皮、食观音土以充军粮乎?” 他激动处,袖袋中竟漏出几粒干瘪的谷壳,飘飘扬扬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刺目惊心。

吏部尚书卢承庆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哽咽:“陛下,娘娘!今岁春闱,因连绵雪灾,道路断绝,四方士子困顿于京城客舍,衣食无着,翘首以盼天恩。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娘娘,特开恩科,或予额外资助,使寒门俊才不致流离失所。此乃收天下士子之心,胜十万雄兵啊!” 他身后,一些身着洗得发白官袍、袖口隐约可见补丁的寒门官员,纷纷将头埋得更低。

刑部尚书裴炎双手捧上一份血迹已呈褐色的卷宗,声音森冷:“陛下!西域流窜而来的‘五魔’,月前于渭南连屠三村,老弱妇孺百余人罹难,手法诡异残忍,绝非寻常盗匪。此等悍匪,非我刑部精锐缇骑不能擒杀!然去岁至今,吐蕃使论钦陵案,太平公主遇刺、乃至那个大食王子遇险,数起大案,我刑部、金吾卫乃至京兆府弟兄死伤枕藉,抚恤、赏金早已掏空相关款项。今请增拨特别费用,并许以便宜行事之权,以速除此獠!”

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霍然挺直跪坐的身躯,铠甲叶片摩擦,铿锵作响,声如洪钟:“裴尚书所言极是!金吾卫去岁为侦办诸案,折损人手、损毁军械甚多。尤其公主府和阿拉伯小王子两案,贼人凶悍,弟兄们是以命相搏!如今卫戍长安,甲胄兵刃多有残破,急需换装补充,抚恤伤亡将士家小,亦需巨款。请陛下、娘娘明察!” 他声音洪亮,带着行伍之人的直率,目标明确——要钱,要装备

此时跪坐在后排的大理寺丞狄仁杰,缓缓直起身,手持笏板,声音清晰而平稳:“陛下,娘娘。西域五魔,据卷宗所载及生还者零星描述,似非仅凭武勇,其杀人手法、行踪隐匿,颇有奇门幻术之嫌。大理寺主刑狱勘谳,缉捕本非专长,然既涉诡秘之术,或需非常之法。臣闻驸马都尉薛绍,昔年曾得异人传授,颇通玄门之术。先前公主遇刺,大食王子遇险,薛驸马皆曾以巧技破敌,一招制胜,显是身怀克制邪祟之能。臣斗胆举荐,或可请薛驸马以客卿之名,襄助破此奇案,以玄法克制幻术,或可收奇效,减少官兵伤亡。”??狄仁杰话音落下,刘皓南跪坐在驸马都尉的班次中,心头猛地一沉,简直想扶额叹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近来一心扑在研习那卷得自阵灵上官婉儿所赐的李淳风《灵台明净诀》之上,日夜揣摩,试图寻找修复杨排风沉睡神魂受损根源的线索,正是最需清净、最怕麻烦缠身的时候。这狄仁杰,不过是大理寺一丞,平日看起来沉稳寡言,怎的在此刻将自己推了出来?那劳什子“西域五魔”,一听便是棘手的亡命之徒,他避之唯恐不及,哪想掺和?

李敬玄立刻沉声反对,语气强硬,带着明显的不悦:“狄丞此言谬矣!薛驸马乃兵部弩司主事,是朝廷命官,更是公主府内眷,身份何等尊贵?岂可因些许江湖传闻,便轻易涉足此等血腥险地?若有差池,谁人担待?况且,调遣兵部官员协理外案,自有制度章程,岂是尔大理寺一言可决?” 他这话,既抬出了刘皓南的官职和皇室身份作保护,也隐隐点明——这是我兵部的人,不是你们大理寺想调就能调的。武承嗣此时阴恻恻地插话,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刘皓南所在方向,声音不高不低:“说到公主府……呵呵,本官倒是听闻,开春以来,那位阿拉伯小王子穆罕默德,出入公主府甚是殷勤,所携奇珍异宝、金银器物,据说车载斗量,皆是为向薛驸马‘请教’些强身健体的法门。公主府库藏,想必是越发充盈了吧?如今朝廷用度如此紧张,各处都在叫苦,剿匪安民更是耗资甚巨。公主殿下素来深明大义,体恤朝廷艰难,是否……也该为君父分忧,略尽绵薄?譬如这剿匪的赏金、抚恤,若公主府能慷慨解囊,岂非美谈?” 他这话,看似提议,实则将公主府架在火上烤,暗示其“富有”,理应“出血”。

就在各方争执不下,气氛渐趋紧绷之际,墨玉帘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却极其清晰的“笃”声——是武后的指尖,轻轻叩击了一下御案。满殿喧嚣,霎时静默,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包括一直微阖双目的李治,皆转向帘后。

李治轻轻咳嗽一声,抚着额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诸卿所奏,朕与皇后已悉知。国事艰难,需权衡缓急。”

“军费拨一百五十万贯。陇西李氏、太原王氏等门阀,今岁额外贡金,充作此番军资。” 他目光扫过李敬玄,李敬玄眉头紧锁,但终究低头应诺。

“汴州河堤关乎百万生灵,不可不修。拨三十万贯,由工部即刻督办。” 阎立本叩首领命。

“礼部接待突厥质子及使团,关乎国体,不可轻忽。一应用度,待吐蕃今岁贡金入库,再行拨付。” 武承嗣脸色微僵,低头称是。

“至于西域五魔案,凶徒肆虐,确需尽快剿除。着大理寺主审侦缉,金吾卫全力协防搜捕,务必早日擒拿凶徒,以安民心。所需特别款项,由户部酌情拨付。” 裴炎、程务挺、崔知温各自领命,神情各异。

“薛绍,” 李治目光转向刘皓南所在方向,略作停顿,“既通晓玄门之术,可于本职之余,以客卿身份,协助大理寺与金吾卫探查此案中可能涉及之诡秘手段。然需谨记,以襄助为主,不得擅专,一切行止,需报狄丞与程将军知晓,更不得延误兵部本职及……惊扰公主。” 这算是部分采纳了狄仁杰的建议,但又加以限制,并未完全答应兵部不放人,也未让公主府出钱,算是折中。

对于武承嗣暗示公主府出钱之事,李治未置一词,仿佛未曾听见。武后亦在帘后默然。

退朝的钟声终于敲响,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李敬玄弯腰拾起方才激动时,被自己衣袖带落、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细纹的象牙笏板,脸色阴沉。他眼角余光冷冷瞥了狄仁杰一眼,又扫过刘皓南,哼了一声,甩袖先行。另一边,武承嗣正与裴炎并肩而行,状似亲密,低声交谈着什么,一方雕刻着狼头的玉带钩,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裴炎的袖中。

殿外,檐下冰凌在渐升的日头下融化,不时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坠落在光洁的石阶上。狄仁杰缓步走到因“恩科”未得明确答复而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卢承庆身边,伸手扶了一把险些滑倒的老尚书,轻叹一声,低语道:“卢公且宽心。明日若得闲,狄某陪您去曲江池畔走走,看看那些落第士子题在墙上的诗稿,或许……另有转机。” 卢承庆混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刘皓南随着人流默默向外走去,只觉得一阵头疼。李敬玄的不满,武承嗣的算计,狄仁杰突如其来的“举荐”,还有那听起来就麻烦无比的“西域五魔”……他只想回去继续研读那卷晦涩的术法,寻找唤醒排风神魂的契机,如今却被硬生生拖进这潭浑水。这“客卿”身份,看似给了他一些行动由头,实则却是将他置于更复杂的漩涡之中。这开年第一日的朝会,已将他原本只想低调蛰伏、专心“救人”的计划,彻底打乱。前方,是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棋局,而他,已被迫入局。

刘皓南踏着暮色回到公主府,朝会上的纷扰仍萦绕心头。踏入内院,却见一片异样寂静,惯常侍立的侍女不见踪影,只有两个面生的小宫女在远处廊下瑟瑟发抖。殿内苏合香幽浮,可他的心却骤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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