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裴炎、武承嗣等人,最后落向御阶之上。
“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清晰坚定,“裴尚书所劾‘擅杀’、‘破坏邦交’之罪,臣,万难苟同!……臣,恳请陛下、天后,准臣与吐蕃遣来责问之使节,当庭对质!臣愿与吐蕃使者,同验三名吐蕃死者尸身,同验其所携兵刃、毒物!……若吐蕃使者能证明彼辈无辜,或臣之所言有虚,臣愿领‘擅杀’之罪,千刀万剐,死而无怨!”
狄仁杰不失时机地再次出列,展开那幅尸格对比图,清晰地展示了刺青的吻合。
御座之上,李治沉默了。他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着,目光深沉,扫过殿下众臣各异的神色。
良久,李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
“驸马都尉薛绍,护卫公主有功,然处事欠妥,引发朝野争议。着即卸去兵部弩司主事一职,暂押大理寺,由三司继续详查此案,不得用刑,好生看管。太平公主,行事鲁莽,冲撞法堂,禁足于公主府,无诏不得出,闭门思过。吐蕃使者一事,着鸿胪寺依礼接待,其所陈之情,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并鸿胪寺共议后,再行回复。退朝。”
命令清晰,各打五十大板,却又留有余地。
两名金吾卫上前,客客气气地“请”刘皓南离开。刘皓南神色平静,随侍卫离去。在与狄仁杰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目光有刹那的交汇。
退朝的钟声沉重地响起。
殿外转角阴影处,裴炎与武承嗣故意落后几步,凑在一处。裴炎压低声音,语气阴冷:“大理寺的牢房,听说年久失修,阴冷潮湿得很。薛驸马那般金贵的身子,又刚受了惊吓,怕是……熬不过三日吧?”
武承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裴尚书说的是。这秋深霜重,染上些风寒急症,也是常事。”
他们却不知,方才刘皓南被“请”出殿时,袍袖之内,空悬的指尖,正以极细微的幅度,快速勾画着军中密讯指语:“裴、武合谋,欲行加害。图,已送出。”
酉时,大理寺狱。
太平公主挥退狱卒,冲进这间名为“清要室”的独立牢院。看到刘皓南好端端地坐着,她松了口气,随即怒道:“他们怎么敢!薛绍,你等着,我这就去求阿爷!”
“殿下。” 刘皓南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她。他站起身,握住她挥舞的手腕。
“本宫闯的祸,不用你一个人扛!” 太平甩开他的手,扬手欲击石壁。
刘皓南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太平挣扎了一下,便伏在他胸前颤抖。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刘皓南一手轻抚她的背,另一手贴在她后心,以一种奇异的节奏画圈。太平身体一僵,抬起泪眼看他。
那是他们之间代表“安心,我在”的暗号。
“殿下若此刻去面圣,陈情哭诉,才是真正入了局中人之彀。” 刘皓南的声音压得极低,“老牌世家私蓄弩机,暗养死士,所图非小。陛下……正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契机,将藏在深处的蛇虫鼠蚁,引出来。驸马下狱,公主困守府中,有些人……才会安心,才会动作。”
太平猛然抬头,泪痕晕开了胭脂:“你是说……阿爷他……?”
“那三个吐蕃死士,” 刘皓南不答,继续低语,“不过是引子。陛下要看的,不是谁杀了刺客,而是……谁急了,谁跳出来了。”
窗外传来狄仁杰与狱丞的谈笑声,点明此地的“特殊性”。
太平眼神闪烁,假作哭泣,声音细若蚊蚋:“我明日就遣府中死士,去烧了终南山里长孙家那个工坊!”
刘皓南手臂收紧,扣住她的腕脉。“殿下不可!打草惊蛇,徒留话柄。殿下可知终南山中狼群狩猎之道?” 他借着拥抱的遮掩,引着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勾画起那幅简单的地图轮廓。
“最好的猎手,要有狼的耐心,豹的敏捷,以及……狐的狡黠。躁动则獐鹿惊走,潜伏方得良机。待此案风波稍定,证据确凿,殿下若还有兴致,臣陪殿下,去终南山……猎狼,可好?”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了狱卒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太平眼神一凛,突然用力推开刘皓南,扯散头鬓,抓起粗陶茶碗狠狠掷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
“薛绍!你给我听着!” 她指着刘皓南,声音带着哭腔与愤怒,“你若敢学那些史书里的蠢货忠臣,就在这阴冷牢房里把自己熬死……本宫现在就回宫去,去求阿爷,废了我这公主封号,跟你一起做庶民!你看我敢是不敢!”
她说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万分。然后,她决然转身,冲出了牢门。头上的九树花钗冠的珠珞,在昏暗廊下划出一道晃动的弧光,迅速消失。
刘皓南站在原地,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被她指尖划过、已然淡去的无形地图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衣襟上那抹晕开的胭脂泪痕。
窗外,暮色四合,大理寺高墙外的天空,最后一抹晚霞如血般浓烈。而更深的黑暗,正在长安城百万户人家的屋脊之上,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