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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杀人。也是她第一次明白,所谓权力,不过是比谁更不怕死。

如今她又要杀人了。不是为了楚王,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相信她的人,为了心口那粒丹丸的硌痛,也为了那半块糠饼的温度。

一昼夜。

这是高曦宁给全军定下的时限。马匹跑了四个时辰便修整一刻,士兵啃干粮时也在马背上,喝水囊里的冷水时喉结滚动几下便继续赶路。

高曦宁没有坐马车。她与普通骑兵一样骑马,玄色大氅被风雪抽打得噼啪作响,狐毛领子上结了一层白霜。萧慕光几次欲言又止,想劝她歇一歇,却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便将话咽了回去。

"殿下,前方三十里发现敌军斥候!"前锋回报。

"杀。"她只吐出一个字,"前路必须清干净,不能让拓跋野提前知晓。"

前锋得令而去,很快,远处的雪原上腾起几缕淡淡的烟尘,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高曦宁估算着距离。雁落台距庸岭关约二百里,急行军一昼夜可达。但拓跋野不是蠢人,他的右翼虽然薄弱,却必然有警戒。她要的,就是在对方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像一把尖刀插进肋下。

"殿下,歇一歇吧。"萧慕光策马靠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您已经十二个时辰未合眼了——"

"你也一样。"高曦宁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前方黑黢黢的地平线上,"萧慕光,你怕不怕死?"

萧慕光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他一直记得,记得她跪在雪地里刨坑的背影,记得她冻裂手指上的血,记得她抬头时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睛。

"殿下,"萧慕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末将怕死。但末将更怕,死了之后无人记得庸岭关的三万百姓。"

高曦宁终于侧首看他。火光从远处隐约传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动。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燃着两簇不会熄灭的火,和多年前那个雪夜里,递来农锄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殿下!庸岭关急报!"斥候几乎是滚下马背,"秦将军死守北门,城墙已塌两处,拓跋野下令破门后屠城,三日不封刀!"

高曦宁的面色骤然一沉。

"还有多远?"

"八十里!"

"传令全军,"她高举长剑,剑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丢掉一切辎重,只带兵器和一日干粮,一个时辰内必须赶到战场!"

"是!"

铁蹄声骤然急促,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高曦宁俯身贴在马颈上,感受着战马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喘息。寒风灌入领口,她却觉得血在烧。

第二日黄昏,庸岭关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夯土与巨石垒成的雄关,此刻却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巨兽。城墙上遍布焦黑的痕迹,北门方向的箭楼塌了半边,浓烟滚滚,将暮色染得愈发浑浊。喊杀声、惨叫声、投石机砸在城墙上的轰鸣,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血。

高曦宁勒马,举起千里镜。她看见城头上还有旗帜在飘——楚国的黑龙旗,虽然残破,却还在。

秦兴安还没死,庸岭关还没破。

"殿下,敌军右翼就在前方十里!"斥候飞马来报,"约八千人,正在扎营,似乎准备明日替换攻城主力!"

高曦宁放下千里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拓跋野果然没把这方向的威胁当回事。他的主力全在北门,东西两翼不过是摆设,右翼八千和左翼四千人大概只是用来防备鄢支堡那两千驻军的。

"萧慕光。"

"末将在!"

"我给你三千人,绕到敌营后方,截断退路。"她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副将金跃凌,率两千人协同鄢支堡援军左翼佯攻,声势造大些,让他们以为主攻方向在那里。其余三千,随我正面突击。"

"殿下,"萧慕光忽然开口,"正面突击最险,让末将——"

"执行军令。"高曦宁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低了些许,几乎散入风中,"萧慕光,若胜了这一仗,我请你喝酒。"

近在身侧的萧慕光依然听得清晰,他愣了一瞬,眉眼微动,看她的眼神涌起难以抑制的喜色,随即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抱拳道:"末将……等着殿下的酒!"

将领们四散而去。高曦宁缓缓拔出腰间长剑——楚王赐的"断水",剑身细窄,很像她在影卫营善用的细剑,锋刃上流转着幽蓝的寒光。她很少用这把剑杀人,更多时候它是朝堂上的装饰,是权力的象征。

但今天,它要饮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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