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疆仍是凛冬模样。
雁落台的夜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粗布,沉甸甸地压下来。帅帐内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溅起几点猩红的火星,又迅速暗下去。
高曦宁坐在案前,像拨开垃圾一样将西凉府的高屹来信扫落在边上的炭盆里,火舌一卷,那洋洋洒洒的来信就成了一团灰烬。
自从她出了皇城,天高地阔,她已很少想起有关那座皇城的事情,楚王中年得子这般喜事,她也只是随了贺表,并无半分触动。
不像某人,急得要狗急跳墙。
她的目光再次落定在面前摊着庸岭关的舆图上。烛火将她侧脸的轮廓投在羊皮地图上,那影子随了烛焰的跳动,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像一柄正在锻打的剑,尚未定型,却已锋芒隐现。
她已一夜未曾阖眼。
从做出不退的决定,到整饬兵马、部署佯攻、疏散百姓,再到此刻——案角那盏浓茶早已凉透,浮叶沉底,结成一团深褐的渍。她的手指悬在舆图上方,指尖正对着庸岭关北门的位置,那里用朱砂画了一个刺目的圆,像一滴凝固的血。
"殿下,八千精骑已点验完毕。"陈铮在帐外低声禀报,"萧将军请殿下移步校场,做战前……"
话音未落,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卷入几片细碎的雪沫子。高曦宁抬眸,正要开口,却见小雅快步穿过风雪的缝隙,单膝跪地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她手中托着一个熟悉的檀木盒子。
高曦宁的手指顿在半空。
是云璃。
她接过那只檀木盒子,指腹触到盒盖上阴刻的纹路——并蒂莲,花瓣交缠,茎叶相依,云璃素来用这款盒子给她捎东西。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清苦的药香漫了出来。
素白信笺压着一只羊脂玉小瓶,瓶身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光。高曦宁先执起信笺,字迹清隽,寥寥数语——
"获悉鸾驾北上巡边,沙场凶险。敬赠九转还魂丹一粒,危急时可护心脉一息。切盼平安。"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信末依然是那支栩栩如生的蝴蝶钗。
因着云璃心系千里之外的姐姐,霍北羽专门铺暗线直达高曦宁身边的小雅,这也是高曦宁默许的存在。
高曦宁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忽然觉得喉间哽着什么。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云璃,那时云璃连她名字都还不曾知道,便带上了她送的蝴蝶钗,那对钗带在她乌鸦鸦的发顶上,振翅如飞,很是好看。正是那么多年里,她想象中的妹妹模样。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哪怕云璃是被劫持来的,云璃也从不拒绝她的好意,毫无防备地吃下素面,吃得一干二净的桂花糕,顺从听话戴上的蝴蝶钗,就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她生来就该如此信任她。
信任她不会伤害她,信任她会对她好,天生如此。
高曦宁拿起那只羊脂玉瓶,拔开塞子。丹丸只有一粒,龙眼大小,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泽,像一颗凝固的晚霞。
云璃于医术造诣颇深,给她的药丸从来都是精心推敲反复试制验证的独家药方,绝没有药效不好的,她也深信。
高曦宁将玉瓶贴身收好,就放在心口的位置。硌得有些疼,却让她清醒。
"殿下?"亲兵在帐外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她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哑,却也更沉,"本宫这就来。"
校场上,八千精骑列成整齐的方阵。玄甲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战马喷着白气,铁蹄不耐地刨着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高曦宁翻身上马,玄色狐裘大氅在身后猎猎展开。她没有回头,却在策马的瞬间,目光越过校场的栅栏,望向雁落台的方向。
百姓已经撤离完毕。那座她驻守了近半个月的城,此刻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静默地卧在雪原上。檐角的风铃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她想起那日的老者——皲裂的手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将半块糠饼塞到她手里时,掌心粗糙的触感。那老者一无所有,却愿分享最后一点食物;她坐拥公主之尊,却连救一座城都要权衡利弊。
"殿下。"
萧慕光策马上前,与她并辔而行。他今日换了一身轻甲,没有戴头盔,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在火光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全军已集结完毕,请殿下下令。"
高曦宁收回目光,望向东南方。庸岭关就在二百里之外,秦兴安和一万余守军正在那里以血肉之躯抵挡拓跋野的四万大军。
"开拔。"她只说了两个字,"目标庸岭关,急行军。一昼夜内必须赶到。"
"末将领命!"
萧慕光拨转马头,传令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开。八千精骑如一条沉默的黑龙,次第展开,铁蹄踏碎积雪,向着夜色深处疾驰而去。
高曦宁一马当先,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影卫营的杀手们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而她只是其中最瘦小的一只。首领递给她一把匕首,让她刺进一个叛徒的心口。她刺了,然后蹲在雪地里吐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