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每天发一张照片。”
“好。”
“不要熬夜。”
“好。”
苏清鸢看着他,笑了。“你怎么还是这几句?”
“因为只有这几句想说。”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波士顿的冬天比帝都要冷。苏清鸢走出机场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来接她的是艾米莉,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老师!欢迎回来!”艾米莉跑过来,抱住了她。
苏清鸢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艾米莉,你轻点。”
艾米莉松开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苏老师,您不在的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您。”
“想我什么?”
“想您说的话。‘光就在你趴着的地方’。我趴了很久,终于看到了。”
苏清鸢看着她,笑了。“那你还趴着吗?”
“不趴了。站起来了。光在前面,我要走过去。”
两个人上了车,驶向市区。苏清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她才离开一个月,波士顿好像没什么变化。树还是那些树,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人还是那些人。但她变了。她更想帝都了,更想社区的老人们,更想那棵银杏树,更想陆时衍。
回到公寓,苏清鸢把行李放下,走到窗前。窗外的橡树光秃秃的,松鼠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她拿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张照片。“到了。波士顿很冷。”
陆时衍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帝都也很冷。但我在家里,不冷。”
苏清鸢笑了。“家里有暖气。”
“不只是暖气。还有你的画。”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想他。才分开几个小时,就已经开始想了。
哈佛的春季学期在二月开学。苏清鸢的课从选修变成了必修,设计学院要求所有一年级研究生都必须上这门课。学生从三十个增加到了五十个,教室又换了一间更大的。艾米莉还是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第一堂课,苏清鸢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那些新的面孔,开口了。“大家好,我是苏清鸢。这门课叫‘建筑与情感:从裂缝到光’。去年秋天,我和上一届的学生一起,走了一个学期。走了裂缝,走了光。今年春天,我想和你们一起,继续走。走向更远的地方。”
她转过身,指着墙上新挂的画——“生长”。“这幅画,叫‘生长’。它讲的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光,是生命。裂缝里不仅有光,还有根。根扎下去,生命就长出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苏老师,根从哪里来?”
“从裂缝里。裂缝给了根空间。根在裂缝里伸展,吸收养分,然后把养分送到上面。上面的叶子就绿了,花就开了。”
男生想了想。“所以裂缝不只是光的入口,还是根的土壤。”
苏清鸢看着他,笑了。“对。裂缝不只是光的入口,还是根的土壤。没有裂缝,根没有地方长。光进来了,根扎下去了,生命就站起来了。”
她转过身,指着墙上的“生长”。“这幅画,画的就是这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树,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它活着。活着,比好看重要。”
掌声响了起来。不是所有人,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一个人。但他的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
课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站在苏清鸢面前。“苏老师,我叫大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是怎么知道裂缝里有根的?”
苏清鸢想了想。“因为我长过。从裂缝里,歪歪扭扭地,长出来了。”
大卫看着她,眼眶有些红。“苏老师,我从小有口吃。说话结巴。同学们笑我,老师不耐烦。我觉得自己是裂缝里的人,但看不到根。”
苏清鸢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根看不到。但它在。你说话结巴,但你举手了。你在问问题。你在长。”
大卫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苏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是你自己在长。”
二月中旬,波士顿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苏清鸢推开公寓的门,愣住了。整个世界都白了。树白了,路白了,停在路边的车也白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想起自己在帝都城北那个出租屋的第一个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她裹着被子画画,手冻得通红。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时衍。“波士顿下大雪了。帝都下雪了吗?”
陆时衍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下了。不大。”
“你去看银杏树了吗?”
“看了。它很好。站在雪里,不冷。”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圆,在圆里面写了一个字——“家”。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个字被雪一点一点地覆盖。笔画先是模糊了,然后不见了。雪地上恢复了原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写过。
但她知道,她写过。她写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