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的叶子在十二月中旬落尽了。苏清鸢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叶子的树不好看，但苏清鸢觉得，不好看也是树的一部分。就像人，不可能每一天都好看，不好看的日子，也是日子。

陆时衍有时候陪她站在树下，不说话，只是站着。两个人都仰着头，看同一棵树，看同一片天空。路过的邻居有人认出了苏清鸢，会停下来打招呼:“苏工，回来了？”苏清鸢笑着点头:“回来了。”“哈佛好吗？”“好。”“那还走吗？”“不走了。年前不走了。”邻居笑了，走了。苏清鸢继续看树。

康复中心在十二月底竣工了。苏清鸢去参加竣工仪式的时候，李师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去参加婚礼。他看到苏清鸢，咧着嘴笑了。“苏工，交工了。您看看，满意不？”

苏清鸢走进去，从门厅到走廊，从康复室到病房，从活动室到花园。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处都看了。墙角的弧度，扶手的粗细，地面的防滑，灯光的色温。都和她设计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好。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新种的银杏树前。树不大，但很直，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在跟天上的云打招呼。

“李师傅，这棵树，是您种的？”

“嗯。您说院子里要有树，我就种了。银杏，和您楼下那棵一样。”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李师傅，谢谢您。”

李师傅摆了摆手。“谢啥。种树是我的本行。盖房子是，种树也是。”

苏清鸢笑了。她转过身，看着这栋从图纸变成现实的建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不是骄傲，是放心。放心那些需要康复的人，会有一个好的地方，慢慢地好起来。

残联的负责人在竣工仪式上致辞，感谢了苏清鸢和衍艺文化，感谢了施工团队和监理单位。苏清鸢站在台下，听着那些感谢的话，没有觉得自己伟大，只是觉得自己幸运。幸运能画画，幸运能盖房子，幸运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有用的东西。

仪式结束后，苏清鸢一个人在康复中心的院子里走了一圈。花园里的路是平的，轮椅可以走。长椅旁边有扶手，老人可以借力站起来。路灯不高，但很亮，不会让人摔倒。她蹲下来，摸了摸路面的材质。防滑的，粗糙的，但摸上去很安全。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康复中心。陆时衍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

“你又来了。”

“嗯。来接你回家。”

苏清鸢笑了。她走过去，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走吧。回家。”

上了车，苏清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帝都的十二月，天很短，才五点多就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

“陆时衍。”

“嗯。”

“你说，康复中心会有很多人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需要的人很多。你给了他们一个地方，他们就会来。”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那我还要盖更多的康复中心。盖到每一个需要的人，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陆时衍偏头看着她。“那你要盖很多。”

“很多就很多。一年盖一个，十年盖十个。能盖多少盖多少。”

陆时衍笑了。“好。我陪你盖。”

一月初，苏清鸢在社区厨房里请社区的老人们吃了一顿年夜饭。不是真的年夜饭，是提前的。她说:“过年的时候我要回波士顿，不能陪你们。今天就当提前过年了。”她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还是那些菜，还是那个味道。陆时衍给她打下手，切菜、洗菜、递盘子。

老人们围坐在长桌旁，聊天，喝茶，等开饭。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棋谱，看得很认真。苏清鸢端菜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苏工，你又要走了？”

“嗯。去教书。过完年就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二月。”

老爷爷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棋谱。苏清鸢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老人们围过来，坐下来，开始吃饭。有人夸红烧肉好吃，有人夸鱼新鲜，有人夸汤炖得够火候。苏清鸢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米饭，慢慢地吃。陆时衍坐在她旁边，也端着一碗米饭，也慢慢地吃。

“好吃吗？”苏清鸢问。

“好吃。”

“比我做的呢？”

陆时衍想了想。“不一样。你做的面是安静的。这些菜是热闹的。两种好。”

苏清鸢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坐在嘈杂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社区厨房里，靠着彼此，吃着一碗普通的米饭。

饭后，苏清鸢帮老人们收拾碗筷。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苏工，这个给你。”

苏清鸢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象棋，棋子是木头做的，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

“这是我用了三十年的象棋。送给你。你在波士顿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爷爷，这是您的宝贝。我不能要。”

老爷爷摆了摆手。“宝贝要送给珍惜的人。你珍惜这个社区，珍惜我们这些老人。我珍惜你。”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着那个盒子，说不出话。老爷爷转过身，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苏工，一路平安。”

苏清鸢吸了吸鼻子。“爷爷，您也是。平平安安。”

老爷爷走了。苏清鸢站在院子里，握着那个装着象棋的盒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会回来的。”

苏清鸢点了点头。“嗯。会回来的。”

一月中旬，苏清鸢飞了波士顿。哈佛的春季学期一月底开学，她需要提前去准备课程。这一次，陆时衍送她到机场，在安检口前停下来。

“到了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