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帝都,秋意已深,银杏叶黄得耀眼。苏清鸢每天从公司走到停车场的路上,都会经过一排银杏树。她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捡几片形状好看的叶子,夹在速写本里。沈屿有一次问她捡叶子干什么,她说:“留着。以后画树的时候用。”沈屿不太理解,但也没有再问。
社区项目的运营进入了平稳期。第一批入住的十二户居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有人在社区厨房里做早餐,有人在光舍里看书,有人在工作室里画画,有人在院子里散步。苏清鸢每周去一次,不是去工作,是去看看。看看树长得怎么样了,看看灯还亮不亮,看看住在这里的人开不开心。
李师傅有一次在工地上碰到她,说:“苏工,您怎么又来了?项目都交工了,您还来?”
苏清鸢笑了。“李师傅,交工了就不是我盖的了?孩子长大了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李师傅看着她,叹了口气。“苏工,您这个人,心太软。”
苏清鸢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心软,但不是对所有人都软。她只对值得的人软。
十一月中旬,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来自新加坡的电话。滨海湾文化中心的项目已经通过了最终审批,可以开工建设了。姜楠是项目的负责人,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清鸢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
“苏总,新加坡那边要求我们派一个团队常驻现场。”
苏清鸢想了想。“你去。带着沈屿。”
姜楠愣了一下。“我去?”
“你是项目的负责人。你不去,谁去?”
姜楠沉默了片刻。“苏总,我去的话,社区项目这边……”
“社区项目已经交工了。你不用担心。安心去新加坡。”
姜楠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去。”
沈屿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画图。他放下笔,看着苏清鸢,眼眶有些红。“苏总,我跟姜楠姐去新加坡,那社区项目这边……”
“社区项目不需要你了。你需要新的挑战。”
沈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苏总,我会好好干的。”
苏清鸢笑了。“我知道。你一直干得很好。”
姜楠和沈屿出发去新加坡的那天,苏清鸢去机场送他们。她给姜楠带了一本书,是安藤忠雄的自传。给沈屿带了一盒颜料,是德国产的,沈屿一直想买但舍不得。
姜楠接过书,翻了翻,笑了。“苏总,您怎么知道我喜欢安藤忠雄?”
“你桌上放着他的作品集。我看到了。”
姜楠的眼眶红了。“苏总,谢谢您。”
沈屿接过颜料,手在抖。“苏总,这颜料很贵的……”
“贵没关系。画好就行。”
沈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深深鞠了一躬。“苏总,我会努力的。”
苏清鸢看着他,笑了。“去吧。到了给我消息。”
姜楠和沈屿走了。苏清鸢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大厅的时候,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陆时衍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
“你又来了。”苏清鸢走过去。
“嗯。”
“你不用每次都来送我。”
“不是送你。是接你。”
苏清鸢笑了。她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走吧。回公司。”
上了车,苏清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她想起第一次送沈屿出差的时候,沈屿紧张得手抖。现在他已经不抖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姜楠的时候,姜楠面试时说的那句话——“衍艺文化不应该只是一家设计公司,它应该是一个文化品牌。”现在,姜楠已经是项目的负责人了,要去新加坡常驻了。
“陆时衍。”
“嗯。”
“你觉得衍艺文化会变成什么样?”
陆时衍想了想。“会变成你想让它变成的样子。”
“我想让它变成什么样?”
“你想让它变成一棵树。根深,叶茂,能遮风挡雨。”
苏清鸢偏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种树。社区是树,公司是树,艺术中心是树。你种的每一棵树,都是为了给别人遮风挡雨。”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陆时衍,你越来越懂我了。”
“因为我一直在看。看你在做什么,看你在想什么。”
苏清鸢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车子驶向公司,苏清鸢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
十一月底,陆时衍艺术中心的施工进入了最后的阶段。苏清鸢每周去一次工地,戴着安全帽,踩着脚手架,检查每一个细节。李师傅也被调过来了,他说:“苏工,您这人,盖完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苏清鸢笑了。“李师傅,盖房子不是盖完就完了。盖完了还要用,用完了还要修。没完没了。”
李师傅看着她,叹了口气。“苏工,您这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想的是怎么盖得快。您想的是怎么用得久。”
苏清鸢没有反驳。她知道李师傅说得对。她想的不只是现在,是十年后,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她的建筑会不会还在,会不会还有人用,会不会还有人记得是谁盖的。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努力让答案变成“会”。
艺术中心的地面部分已经封顶了,屋顶的绿化正在做。苏清鸢站在屋顶上,看着周围的摩天大楼。从高处看,艺术中心的屋顶是一片起伏的绿地,和旁边的城市公园连成一片,像是大地的一部分。她蹲下来,摸了摸刚刚种下的草皮。草是新的,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工,这草,能活吗?”李师傅站在她旁边。
“能。只要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看着。”
“那谁会来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