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兹克奖的奖杯被苏清鸢放在了书房的窗台上。不是最显眼的位置,而是靠窗的角落,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和那束已经变成干花的洋甘菊。铜质的奖杯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不张扬,但沉稳。沈屿第一次看到奖杯放在那个位置的时候,忍不住问:“苏总,您不把它放在公司显眼的地方吗?”
苏清鸢正在画图,头都没抬。“不放。奖杯是过去的事。图是现在的事。”
沈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有再问。但他心里在想——苏总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别人得了普利兹克奖,大概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会把奖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会让全世界都知道。但苏清鸢没有。她只是把奖杯放在窗台上,旁边放着一盆绿萝,然后继续画图。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普利兹克奖的消息传出后,衍艺文化的业务量翻了将近三倍。邮件从每天上百封变成了几百封,咨询电话从不断线变成了占线。林晚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行政助理。方远筛选项目的标准也提高了——不是五千万以上的项目不接,不是有社会意义的项目不接,不是有挑战性的项目不接。
苏清鸢在周会上说了一句话:“衍艺文化不追求做大。追求做对。”方远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社区项目的进度在普利兹克奖之后并没有加快。苏清鸢不让加快。她说,质量比速度重要。李师傅对此深表赞同。他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为了赶工期而牺牲质量的工程。那些工程,有的已经裂缝了,有的已经漏水了,有的已经被拆了。他不希望苏清鸢的社区也成为那样。
“苏工,您放心,这活儿我慢慢干,干好了算我的,干不好算我的。”李师傅拍着胸脯说。
苏清鸢笑了。“李师傅,干好了是大家的,干不好也是大家的。不是您一个人的事。”
李师傅看着她,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苏工,您这个人,干活的时候像老板,说话的时候像朋友。”
温阮在工地上已经待了将近两个月。她的手上有了茧,脸上有了晒痕,头发剪短了,耳环也不戴了。她现在能看懂结构图,能算工程量,能分辨钢筋的型号。李师傅说她是“工地上进步最快的人”。温阮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正在搬砖。她放下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李师傅,您这话要是被秦舟听到,他会吃醋的。”
李师傅愣了一下。“秦舟是谁?”
“我男朋友。”
“他也是干工地的?”
温阮想了想。“不是。他是干特助的。”
“特助?什么特助?”
“万能特助。”
李师傅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看着温阮继续搬砖的背影,笑了。这个小姑娘,刚来的时候白白嫩嫩的,现在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不是那种明星的亮,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的亮。
秦舟每周来工地看温阮一次。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旁边看她干活。温阮不让他帮忙,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有一次,温阮搬完一批砖,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气喘吁吁。“你每次都这样坐着,不无聊吗?”
秦舟看着她。“不无聊。”
“你看什么呢?”
“看你。”
温阮的脸红了。“我有什么好看的?灰头土脸的。”
秦舟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泥印子。“好看。灰头土脸也好看。”
温阮的眼眶红了。“秦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温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全是茧和水泡,指甲缝里嵌着泥。她把手藏在身后,不让他看。秦舟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擦干净。“不用藏。你的手很好看。”
温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秦舟,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秦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你喜欢。”
温阮破涕为笑。“嗯。我喜欢。”
四月初,社区项目的工作室和教室改造完成了。苏清鸢站在那栋楼前,看着它从一栋破旧的、快要塌掉的房子,变成了一个明亮的、通透的、充满阳光的空间。地面是浅灰色的水泥,墙面是白色的,屋顶开了几扇天窗,阳光从上面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苏总,这栋楼,您给起个名字吧。”李师傅说。
苏清鸢想了想。“种子。”
“种子?”
“嗯。种子。种子种下去,会长出东西来。这里以后会有画画的孩子,写字的年轻人,做手工的老人。他们会在这里种下自己的种子。”
李师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苏工,您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总能想到这么好的名字?”
苏清鸢笑了。“李师傅,不是我想的。是房子自己告诉我的。”
李师傅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去指挥工人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四月中旬,苏清鸢收到了MoMA的展陈方案确认函。她提交的方案——全部用“寻光”系列的新作品,展墙用深灰色的艺术涂料,灯光用暖色调的射灯,地面铺黑色镜面——被MoMA团队全盘采纳,没有任何修改意见。
伊莎贝尔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苏,你的方案,是我见过的最完整的。不是技术上的完整,是精神上的完整。你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