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中心的施工图深化工作持续了整个六月。姜楠带着沈屿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的工作时间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休息两个小时。苏清鸢没有要求他们加班,但他们自己不愿意走。姜楠说:“苏总,这个项目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好的机会,我不想因为偷懒搞砸了。”沈屿说:“苏总,姜楠姐都没走,我更不能走了。”
苏清鸢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又欣慰又心疼。她让林晚每天晚上给他们订好餐,水果和零食也备得足足的。她自己也没有闲着——白天处理其他项目的事务,晚上继续深化社区的方案。
社区的方案她已经画了十几版,但每一版都不满意。不是不好,是不够“对”。她想要的那种感觉——建筑从地面长出来,人在里面像是走在森林里——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不是技术的问题,是理念的问题。她一直在用“设计”的思维来做这件事,但社区不应该被“设计”出来,它应该被“感受”出来。
有一天晚上,陆时衍来云玺的时候,看到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几十张废弃的草稿。她没有在画图,而是抱着膝盖,发呆。
“怎么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画不出来。”
“哪里画不出来?”
苏清鸢想了想。“我想让社区里的人感觉不是住在一栋建筑里,而是住在一片森林里。但我画来画去,都是在画建筑。树是后来加上去的。这不是我想要的。”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苏清鸢,你有没有想过,先画树?”
苏清鸢愣了一下。
“你不是建筑师。你是设计师。建筑只是你的工具。你想要的是森林,就先画森林。建筑自然会从森林里长出来。”
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有光,有一种她从未想过的、简单而深刻的道理。她猛地站起来,跑到画板前,拿起铅笔,在一张新的画纸上,画了一棵树。不是一棵具体的树,而是一片森林的轮廓——从地面升起,向天空伸展,根系深深扎进土壤里。然后,她在森林的缝隙里,画出了建筑。不是建筑穿插在森林里,而是建筑本身就是森林的一部分——屋顶是树冠,墙面是树干,窗户是树叶之间的空隙。
她画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放下笔,退后几步,看着面前的画稿。画纸上,一片森林从地面升起,建筑藏在森林里,若隐若现。人在里面走,抬头看到的是树叶间漏下的光斑,伸手摸到的是树干般粗粝的墙面,呼吸到的是植物和土壤的气息。
这不是建筑。这是森林。是可以住人的森林。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时衍。“画完了。森林。”
陆时衍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不是森林。是你的心。”
苏清鸢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但她不在乎了。因为她终于画出了想要的东西——不是建筑,不是社区,是一个可以让人像树一样扎根的地方。
七月初,苏清鸢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把社区的概念方案发到了社交平台上,没有任何配文,只有一张图——那片可以住人的森林。
评论区在半小时内破万了。
“这是什么?建筑?森林?我看不懂,但我好想住进去。”
“苏清鸢又进化了!这次画的不是建筑,是生态系统!”
“求求了,这个地方在哪里?我想去住!多少钱都行!”
“只有我一个人看哭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是我一直想去但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苏清鸢没有看评论区。她发了图就放下手机,因为她不需要知道别人怎么想。她只需要知道自己画的是对的。
但这张图引起的反响,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三天后,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帝都某区政府的区长打来的,姓孟,五十多岁,声音沉稳而有力。
“苏小姐,我是孟怀远。我在网上看到了您画的社区方案。我想跟您聊聊。”
苏清鸢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了。区政府。一个区的最高行政长官,亲自给她打电话。“孟区长,您好。”
“苏小姐,您那个方案,有没有可能落地?在我们区。”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孟区长,那个方案还只是一个概念。要落地,需要土地,需要资金,需要很多部门的配合。”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您愿不愿意?”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我愿意。”
“好。下周来我办公室,我们细谈。”
挂了电话,苏清鸢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沈屿从对面看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苏总,您怎么了?”
苏清鸢转过头,看着他。“沈屿,我们要盖一个森林了。”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森林?”
“可以住人的森林。”
沈屿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他的眼眶突然红了。“苏总,您说的是那个社区方案?”
“嗯。孟区长说,可以在他们区落地。”
沈屿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苏总!这是真的吗?!”
“真的。”
沈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姜楠从旁边看过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沈屿的反应,她也笑了。
苏清鸢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社区项目,区政府有兴趣。下周去谈。”
陆时衍的回复很简单。“我陪你去。”
苏清鸢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帝都的七月,阳光炽烈,天空蓝得发亮。她看着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突然想到一件事——她的人生,从遇见陆时衍的那天起,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直在往上走。不是她没有努力,而是有一个人,在她努力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恰好在那里,推了她一把。
不是运气,是他。是他在每一个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和孟区长的见面安排在周二上午。苏清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黑色阔腿裤,平底鞋。陆时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两个人并肩走进区政府大楼的时候,前台的接待员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两个人看起来太不像来办事的了。
孟区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为人民服务”。苏清鸢看着那幅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半年前,她还在为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而挣扎。半年后,她坐在区长的办公室里,讨论着怎么为更多的人盖房子。
孟区长是一个看起来很朴实的人,不高,微微有些发福,但眼睛很亮,说话不绕弯子。“苏小姐,您的社区方案,我看了一个晚上。”他指了指桌上打印出来的那张图——森林社区的概念方案。
“我不是学设计的,但我看得出来,这个方案和别的不一样。别的是房子,您这个是家。”
苏清鸢的眼眶微微发热。“孟区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说的是实话。”孟区长翻开一个文件夹,“我们区有一块地,在城北,靠近河边,大概两百亩。目前是一个旧厂房区,已经废弃了五年。我们一直在想这块地能做什么。商业?住宅?都觉得不太对。直到我看到您的方案。”
他把一张地图推到苏清鸢面前。“苏小姐,您看看这块地。”
苏清鸢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城北,河边,两百亩。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脑海里浮现出那片地的画面——旧厂房的红砖墙,河边的柳树,远处的高楼大厦。这个地方,和她画的森林社区,天然地契合。
“孟区长,这块地,我愿意做。”
孟区长看着她,笑了。“苏小姐,您不问条件?”
“条件可以谈。但地我要。”
孟区长笑出了声。“好。那让下面的人去谈。谈好了,我们签协议。”
苏清鸢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孟区长,谢谢您。”
孟区长握住她的手。“苏小姐,是我们谢谢您。帝都需要更多像您这样愿意为普通人盖房子的人。”
走出区政府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苏清鸢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陆时衍。“你听到了吗?他说,帝都需要更多像我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