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归来后的日子，苏清鸢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块。一块是云澜湾项目的施工跟进，一块是衍艺文化的业务扩张。两块都像高速运转的齿轮，咬合着她每一天的时间，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缝隙。

云澜湾艺术中心的地基已经打完了。苏清鸢每周至少去一次现场，戴着安全帽，踩着泥泞的工地，和施工队确认每一个节点。工人们一开始对这个年轻的女设计师有些不以为然——工地上来的设计师不少，但大多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的，来了也是走马观花。苏清鸢不一样，她会蹲下来看钢筋的绑扎间距，会爬上脚手架看模板的平整度，会用手去摸混凝土的浇筑面，然后告诉工人“这里不够光滑，需要再打磨”。

一次，两次，三次。工人们的态度从“不以为然”变成了“服了”。带队的老工头姓李，五十多岁，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设计师。他对苏清鸢说了一句话：“苏工，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房子不是我盖的，是你和我一起盖的。”

苏清鸢听了，笑了。“李师傅，这房子本来就是我们一起盖的。我画图，你施工。没有你，我的图就是一张纸。”

李师傅看着她，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苏工，你这个人，实在。”

衍艺文化的业务在米兰个展之后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邮件从每天几十封变成了上百封，咨询电话从偶尔响几声变成了几乎不断。林晚做了一个统计：米兰个展后的一个月内，衍艺文化收到了三十七份正式的项目邀约，来自国内外的知名企业和机构，其中不乏世界五百强。

苏清鸢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这三十七份邀约。方远、林晚、沈屿、陈曦、周牧分坐两侧，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

“方远，你怎么看？”苏清鸢先问方远。

方远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苏总，三十七个项目，按照规模和预算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超大型项目，预算在五千万以上，周期一年以上，比如新加坡滨海湾的那个文化中心。第二类是中型项目，预算在一千万到五千万之间，比如国内几个城市的艺术馆和博物馆。第三类是小型项目，预算在一千万以下，主要是商业空间和私人住宅。”

苏清鸢点了点头。“你的建议呢？”

“我的建议是——只做第一类和第二类。第三类项目太多了，会分散我们的精力。衍艺文化要做的是精品，不是走量。”

苏清鸢看向林晚。“林晚，你觉得呢？”

林晚推了推眼镜。“我同意方远的意见。但我们目前的人手，同时做三个大型项目就是极限了。所以我们需要筛选，不能什么项目都接。”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她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品质、节奏、团队。

“品质是第一位的。任何会影响品质的项目，不管多少钱，都不接。节奏是第二位的。我们不能为了赚钱把自己累垮。团队是第三位的。我们现在的人手不够，需要招人。但不是盲目扩张，而是精挑细选。”

她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方远，你负责筛选项目。从这三十七个里面选出五个最符合我们标准的，拿给我看。”

“好的，苏总。”

“林晚，你负责招聘。招两个资深设计师，一個项目经理助理，一个行政助理。条件要严，宁缺毋滥。”

“收到。”

“沈屿、陈曦、周牧，你们三个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不要被这些新项目影响。云澜湾是现在的重点，其他的都是以后的事。”

三个人齐齐点头。

苏清鸢放下记号笔，坐回座位上。“好，散会。”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沈屿追上来。“苏总。”

苏清鸢停下脚步。“怎么了？”

“苏总，我……我想申请做那个新加坡项目的助理。”

苏清鸢看着他。“新加坡项目还没定。而且那是超大型项目，你现在的经验可能还不够。”

沈屿的脸微微红了。“我知道。但我想试试。我可以一边做一边学。”

苏清鸢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好。等方远把项目筛选出来，如果新加坡项目入选了，你就做我的助理。”

沈屿的眼睛亮了起来。“谢谢苏总！”

“不用谢。是你自己争取的。”

苏清鸢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看着窗外。帝都的四月，春意正浓。窗外的树枝上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公司要扩张了。”

对方的回复很快就来了。“需要什么？”

“不需要。就是告诉你一声。”

“好。”

苏清鸢看着这个“好”字，笑了。这个男人，现在越来越会“好”了。以前她会觉得他敷衍，现在她知道，他的“好”不是敷衍，是信任——你说不需要，我就不问。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在。

衍艺文化的招聘在两周内完成了。林晚从两百多份简历里筛出了五个人，面试了三轮，最后录用了两个人。一个叫姜楠，二十八岁，之前在境外一家知名设计事务所工作了五年，因为想回国发展而辞职。话不多，但专业能力极强，面试的时候苏清鸢给她看了云澜湾的施工图，她只用了十分钟就指出了两个苏清鸢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问题。苏清鸢当场就决定录用她。

另一个叫宋词，二十六岁，名字很特别，人也特别。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她之前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展，对设计本身不算精通，但对品牌定位和市场传播有很深的理解。苏清鸢录用她，是因为她在面试时说了一句话：“衍艺文化不应该只是一家设计公司，它应该是一个文化品牌。”

苏清鸢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姜楠和宋词入职的那天，苏清鸢请全公司吃了一顿饭。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个包厢。九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中间是两口翻滚的鸳鸯锅。

温阮也来了，她最近没有戏拍，天天在家待着，听说苏清鸢请客，二话不说就来了。秦舟也来了，是温阮拉来的。陆时衍没有来，不是苏清鸢没叫他，是他今晚有一个重要的国际会议，走不开。他发了一条消息给苏清鸢：“替我多吃点。”

苏清鸢回了一个字：“好。”

饭桌上，温阮举起酒杯。“来，敬新同事！敬衍艺文化！敬清鸢！”

所有人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楠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苏清鸢。她在境外那家知名事务所工作了五年，见过很多“老板”。有的老板靠关系上位，有的老板靠资历压人，有的老板靠吹牛画饼。但苏清鸢不一样。她坐在那里，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是老板，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暖而坚定的东西。

姜楠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家公司，她来对了。

宋词坐在苏清鸢旁边，两个人聊了很多。宋词对衍艺文化的品牌定位提出了很多想法，苏清鸢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这个可以”“那个再想想”。吃完饭的时候，苏清鸢对宋词说了一句话：“你明天开始，帮我想一件事——衍艺文化除了做设计，还能做什么？”

宋词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苏总，您是说……”

“我是说，设计是根，但不是全部。我想让衍艺文化长成一棵树，根深叶茂。”

宋词用力地点了点头。

云澜湾的项目在五月初进入了主体施工阶段。苏清鸢几乎每周都去现场，有时候和陆时衍一起，有时候一个人。她喜欢站在那片礁石上，看着建筑一点一点地从地面长出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她在画纸上画的东西，正在变成现实。每一根钢筋，每一方混凝土，都在把她脑海里的画面变成可以触摸的、实实在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