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曼的照片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苏清鸢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陆时衍。不是有意隐瞒,而是她需要先想清楚,这些照片应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亮出来。底牌之所以是底牌,是因为握在手里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这三天里,她的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
“初光”系列的订单已经突破了八千万,供应链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成品将在五天后交付。周晚吟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是她从业二十年来见过的最猛的新人开局。
而卡地亚那边,安娜一直没有消息。
苏清鸢没有催。她知道,像卡地亚这样的品牌,任何决策都需要层层审批。四六分成的条件,对她们来说可能确实是头一遭。她在等,但不是被动地等——等待的时间里,她完成了定制线的第一单设计稿。
那是一枚戒指,客户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想送给患癌康复的母亲。主题是“重生”。苏清鸢用了一颗小小的绿色碧玺,周围镶嵌了一圈碎钻,像新芽破土时周围的光芒。
客户看到设计稿后哭了。苏清鸢没有哭,但她的手在发送设计稿的那一刻,微微发抖。
这就是她做设计的意义。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气,是为了这些眼泪——这些因为被理解、被看见、被珍视而流下的、滚烫的眼泪。
第四天上午,安娜的电话终于来了。
“苏小姐,总部同意了。”
苏清鸢握着手机,心跳快了半拍,但声音很稳:“四六分?”
“四六分。”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总部说,他们是第一次为一位中国设计师破例。希望你不要让他们后悔。”
“我不会的。”
“合同我让人发到你邮箱。如果没有异议,下周三签约,同时启动胶囊系列的设计工作。主题不限,时间不限,但希望能在明年春季发布。”
“好。我等您的合同。”
挂断电话,苏清鸢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卡地亚。客座艺术家。四六分成。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放在三个月前,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内容。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衍的消息:
【恭喜。卡地亚的事,安娜跟我说了。】
苏清鸢:【她怎么跟你说的?】
陆时衍:【她说:“你女朋友是我见过最难谈的设计师。”】
苏清鸢弯起嘴角:【然后呢?】
陆时衍:【然后我说:“谢谢。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苏清鸢笑出了声。她可以想象安娜听到这话时的表情——大概跟当初她在电梯里听到系统转述陆时衍内心独白时的表情差不多。
苏清鸢:【晚上请你吃饭。真正的请,不让你买单那种。】
陆时衍:【好。我等你来买单。】
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工作台。今天她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从双年展到现在,她几乎没有休息过。身体不累,但心需要喘口气。
收拾到一半,门口传来敲门声。
不是陆时衍——他有钥匙,从不敲门。
苏清鸢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眉宇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倨傲。他的五官轮廓深刻,年轻时应该很英俊,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太多算计的痕迹,让那份英俊变成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锋利。
苏清鸢一眼就认出了他。
顾长峰。
她在陈小曼的照片里见过他,但真人比照片更有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是外露的凶狠,而是一种内敛的、像蛇一样无声无息缠绕上来的冷意。
“苏小姐,冒昧打扰。”顾长峰微笑,笑容得体,但眼底没有温度,“我是顾长峰。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
苏清鸢靠在门框上,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语气平淡:“顾先生,久仰。不知道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顾长峰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态度——不热情,不慌张,甚至不好奇。他顿了一下,笑容不变:“苏小姐不请我进去坐坐?”
“工作室地方小,不方便招待。对面有家咖啡馆,环境不错,如果顾先生不介意,我们可以去那里谈。”
顾长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几秒后,他点了点头:“好。”
咖啡馆里,苏清鸢点了一杯美式,顾长峰要了一杯龙井——咖啡馆里卖龙井,这本身就说明这家店不一般。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
顾长峰端起龙井,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苏小姐,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苏清鸢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苏雨柔的事,我确实帮了她一些忙。”顾长峰的语气坦诚得不像在说谎,“但那是出于私交。我跟她母亲刘秀兰是远房亲戚,她求到我头上,我不好拒绝。但我没想到,她会用我提供的资源去偷你的工艺、去抄袭你的作品。”
苏清鸢端起美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顾长峰的眼睛。
“顾先生,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顾长峰笑了,这次的笑容比进门时真了几分——但也只是几分而已。
“苏小姐是聪明人。那我直说。我想跟你合作。”
苏清鸢挑了挑眉。
“我知道你跟卡地亚的合作已经定了。”顾长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笃定,“但卡地亚是国际品牌,他们在国内的市场渠道有限。鼎丰集团旗下有一家珠宝公司,虽然不如卡地亚高端,但在国内二三线城市有很强的渗透力。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合作,我可以给你比卡地亚更好的条件——五五分,甚至四六,你六我四。”
苏清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先生,您刚才说,您是来道歉的。可您接下来的话,听起来不像道歉,像挖角。”
顾长峰没有被这句话噎住,反而笑得更深了:“苏小姐,商场上的道歉和挖角,从来不分家。我承认我之前帮苏雨柔是看走了眼,但现在我想把错误纠正过来。跟你合作,对我来说是纠正错误,对你来说是多一条路。双赢,何乐而不为?”
苏清鸢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顾先生,我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帮苏雨柔的时候,知不知道她的作品是偷来的?”
顾长峰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知不知道她偷的是谁的?”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苏清鸢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您知道。因为您让方律师教她如何用‘借鉴’来模糊边界,如何打擦边球规避法律风险。您不是‘看走了眼’,您是明知道她在偷,还帮她偷。”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瞬。邻桌的客人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气场不对,悄悄换了位置。
顾长峰看着苏清鸢,目光变得深不见底。
“苏小姐,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我没打算跟您有意思。”苏清鸢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放在桌上,“这杯咖啡我请。顾先生,您来找我‘合作’,不是因为我多有才华,是因为卡地亚选了我,您不想让竞争对手独占优势。您帮苏雨柔的时候,没想过她会输得这么惨。现在您想换个棋子——不好意思,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她拿起包,转身要走。
“苏小姐。”顾长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带着一种冷意,“你可能还不知道,陆时衍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陆时衍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在商场上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
苏清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先生,您说的对——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但您这样的人,不会是我的朋友,也不会是任何人的朋友。您只有棋子和弃子。”
她走出咖啡馆,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顾长峰一定在看着她。
那个人大概从来没有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当面怼过。他可能生气,也可能——反而更想得到她。不是得到她这个人,是得到她这个“筹码”。因为她的拒绝,反而让她在他眼里变得更值钱了。
苏清鸢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可笑。
这些上位者,永远把所有人当成可以定价的货物。
但她不是。
她从来都不是。
晚上,陆时衍来接她。
苏清鸢上车后,把顾长峰来找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陆时衍听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拒绝得很干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不然呢?难道要跟他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