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屹最明显的感觉到江舟的变化,是在一次赛后复盘。
南临猎隼刚从客场回来,上一场赢得不算轻松。江舟打了二十九分钟,数据依旧漂亮,十五分、五篮板、六助攻,三分四中二,正负值全队第二。
按理说,新人打成这样,赛后多少该有点轻飘。
周屹见过太多年轻球员。
有些人打一场好球,第二天进训练馆时脚底像踩了云,嘴上说着“还行”,眼睛里已经写满“我是不是该首发了”。有些人更直接,开始抢出手,抢镜头,抢不属于自己的节奏。
江舟没有。
他坐在会议室第二排,训练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拿着笔,腿上放着训练本。
投影上正在放第四节最后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江舟有一个漂亮的底角三分,也有一次很隐蔽的防守失位。那球最终没被对手打成,因为唐闻川补防及时,强行干扰了对方上篮。
一般复盘到这种地方,球员会松口气。
没丢分,就不算大错。
周屹正要点出来,江舟先举了下手。
“周指导,这球我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砚原本趴在桌上半死不活,闻言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哪球?”
江舟用笔点了点屏幕:“这里,我被弱侧假切带了一步,收得太深。唐哥补了,不然底角漏了。”
唐闻川靠在椅背上,挑了下眉:“你倒是会给我找功劳。”
江舟很认真:“本来就是你补的。”
周砚小声嘀咕:“江哥,你这样显得我们这些不主动认错的人很没格局。”
韩峥从旁边看他:“你有格局这种东西?”
周砚:“……”
会议室里笑了一片。
周屹没有笑。
他按下暂停键,屏幕停在江舟被假切晃开半步的画面。
“说说怎么改。”
江舟坐直了些:“弱侧盯球时间太长。以后这种站位,我先看人再看球,提前喊内线换防。还有,我退到这个位置太低了,应该卡在罚球线延长线附近。”
周屹看了他几秒,点头:“嗯。”
复盘结束后,周屹把助教留下,翻着江舟最近几场的数据。
助教说:“他进步很快。尤其是阅读比赛,不像新人。”
周屹嗯了一声。
助教笑道:“你之前不是说他像大学校队核心吗?现在不像了。”
周屹抬眼:“像什么?”
助教想了想:“像个会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成年人。”
周屹没接话。
他想起前几天在俱乐部会议室看见闻晏。
晏衡和南临猎隼的康复试点进入细节沟通,闻晏来过基地一次。那天他穿一身深色西装,坐在长桌另一侧,话不多,却每句话都能把问题切到骨头上。
试点数据归属、球员隐私授权、伤病风险责任、设备使用频次,他一条条问过去,语气平静,不压人,却让人没法糊弄。
周屹当时就觉得,这人不是只会砸钱的投资人。
他是会把一件事拆明白,再往前推的人。
现在江舟在球场上,也开始有点那种劲儿。
知道自己该担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逞强。
周屹把数据表合上,说:“他越来越能扛事了。”
助教笑:“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周屹站起来,“但别让他扛太多。新人刚会扛,就容易什么都想往身上揽。”
助教愣了愣:“你还挺心疼他。”
周屹看他:“我心疼的是球队资产。”
助教:“……”
周指导嘴硬这件事,俱乐部上下都知道。
江舟自己不知道周屹怎么评价他。
他只觉得最近事情变多了。
上场时间变多,复盘内容变多,记者采访变多,粉丝应援牌也变多。以前他比赛结束后只要冰敷、吃饭、回酒店睡觉,现在还要学着面对镜头,说一些不容易被断章取义的话。
比如记者问:“江舟,你最近表现越来越好,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具备首发实力?”
江舟拿着话筒,表情很平。
“首不首发教练决定。我现在要做的是,上场的时候把事情做好。”
记者又问:“你觉得自己最大的进步是什么?”
江舟想了想:“不急了。”
“能具体说说吗?”
江舟说:“以前拿到球先想怎么打,现在会先想这球该不该由我打。”
采访视频传出去后,方子扬第一时间发来截图。
方子扬:【江哥,你现在发言很像总裁。】
江舟:【?】
方子扬:【就是那种“我不在乎名利,我只在乎项目长期价值”的感觉。】
江舟:【你少看点财经访谈。】
方子扬:【我没看财经访谈,我看闻总采访剪辑了。】
江舟盯着这句,心尖莫名一热。
方子扬还在继续发。
方子扬:【你们兄弟俩讲话现在越来越像。】
方子扬:【一个资本圈,一个篮球场,都是“少废话,干正事”。】
江舟看着屏幕,半天没回。
兄弟俩。
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他难受。
现在再看到,心口还是会被轻轻硌一下,却没有最初那种窒息感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一起回家吃过那顿饭。
闻时晚给两个人盛汤,江建成问闻晏项目,问江舟比赛。没有人戳破,也没有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种软意很慢,却真实存在。
江舟回方子扬。
江舟:【闻晏比我会装。】
方子扬:【大胆!你居然直呼你哥大名。】
江舟:【滚。】
方子扬:【好的闻小舟。】
江舟:“……”
他决定下次见面,一定把方子扬虐三百回合。
晚上,江舟在基地宿舍做拉伸。
闻晏的消息跳出来。
闻晏:【今天采访看了。】
江舟单腿压着垫子,伸手拿手机。
江舟:【这么有空?】
闻晏:【会议间隙。】
江舟:【你们会议间隙很长啊。】
闻晏:【因为有人采访说话很像成年人。】
江舟盯着这句看了两秒,嘴角没压住。
江舟:【我以前不像?】
闻晏:【以前也像。】
江舟:【哪里像?】
闻晏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发来一句。
【受伤以后,也没把自己当小孩。】
江舟的动作停住。
右膝垫在瑜伽垫上,肌肉因为拉伸微微发酸。他看着这句话,回忆起前交叉韧带拉伤那段时间。
复健室里刺鼻的药味,器械冷硬的金属杆,腿部肌肉重新发力时那种近乎难堪的颤抖。那时候他确实很少哭,也很少喊疼。
因为闻晏一直在。
他不说心疼,只是记得每一个复健时间,盯着每一次训练量,替他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细节提前压住。
江舟那时觉得闻晏太啰嗦。
现在想想,啰嗦是真的啰嗦。
也是真的让人安心。
他低头回:【那时候你也很啰嗦。】
闻晏:【现在呢?】
江舟指尖停住。
他想说,现在也是。
可这两个字打出来,像撒娇。
于是他删掉,换成一句。
江舟:【还行。】
闻晏:【谢谢江同学高评价。】
江舟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回垫子旁边。
他们现在的状态。
比之前好多了。
可以开玩笑,可以互相关心,可以在深夜发一句不重不轻的话,让对方知道自己还在。
但那道线也还在。
“停一停”这三个字没推翻。
江舟不提,闻晏也不敢轻易越过。
他们像两个人站在结冰的湖面两侧,都知道冰下有水声,也都在等一个更稳的时机往前走。
陆简初对江舟的成长有自己的观察。
他观察得很烦。
因为江舟现在越来越会反过来管他。
这天陆简初赶一个设计项目初稿,凌晨一点还在工作室改模型。桌上放着咖啡、尺子、切割刀、纸板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
手机响时,他以为是沈莫深。
结果是江舟。
江舟:【你还没睡?】
陆简初看了一眼时间,面无表情回:【你怎么知道?】
江舟:【沈莫深发朋友圈,拍了你工作室灯。】
陆简初点开朋友圈。
沈莫深十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
工作室门缝里透着光,配字:【艺术家创作中,凡人不敢打扰。】
陆简初:“……”
江舟又发:【少喝咖啡。】
陆简初:【替沈莫深反击?】
江舟:【沈莫深不敢管你,我替他管一下。】
陆简初冷笑,直接给沈莫深打电话。
沈莫深接得很快:“怎么了?”
陆简初:“你朋友圈屏蔽江舟了吗?”
沈莫深一顿:“没有。”
“为什么不屏蔽?”
“我以为他睡了。”
陆简初:“他现在让我少喝咖啡。”
沈莫深那边沉默两秒,然后很没良心地笑出声。
陆简初:“很好笑?”
“不好笑。”沈莫深努力压笑,“就是觉得闻晏的管理体系终于开始向江舟外溢,受害者扩大到你了。”
陆简初靠在椅背上:“你也别幸灾乐祸。你今天把体检复查报告发我。”
沈莫深的笑声瞬间消失。
陆简初满意了。
他挂电话前,沈莫深忽然说:“陆简初。”
“干什么?”
“你最近也有点像江舟。”
陆简初眉头一皱:“你骂我?”